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诓骗她,霍治郑重地说下去。
“在朔陵的时候,你在后宅周旋,我们能那么快回京,离不开你的帮忙。”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更早的时候,我刚回京,我们第一次一道进宫赴宴,那时你替我挡住了流言蜚语。”
话说在前面,元宥音尚且有念头反驳。
在她看来,朔陵郡那一趟,他从中筹谋良多,即使没有她,顺藤摸瓜,查到真凶也是迟早的事。
但这后半句,她听着一愣,思绪被随之牵起。
第一次进宫,那是多久之前,还是在春日,彼时她与霍治远非如今之情。
她记得那日在皇宫,僻静的花厅下两位诰命夫人相携,凑在一块说霍治的闲话,好巧不巧让她撞上,她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上去为他撑腰了。
明明那会儿他不在,明明那时她对他们的前路也感到迷茫。
后来胡氏就来了,她才与人说上几句,便见到了霍治的身影,原来,他竟这么早就到了吗?
她后知后觉,“你当时居然偷听了那么久?”
“算不得偷听,”男人倒是理直气壮,脸色如常,“看你与胡氏一见如故,便想让你们多说上一会儿。”
元宥音姑且相信了他的话,可压下这茬不表,她没明白提及这事前后有什么关联。
“那这又算什么帮忙?”
“当然算。”
“当时你明明对我并不了解,却勇敢地站出来,将那两位夫人骂的话堵了回去,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他缓了缓,语调稍变,“我很害怕的,是夫人保护了我。”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说这话时,他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分明是玩笑话,却因他分外专注的眼神,而显得煞有介事。
元宥音耳根一热,“胡说什么?”
她下意识反驳,在她看来,这完全就是霍治强词夺理。
同时还意识到有一点,不知从何时起,初见那会儿冷酷到生人勿近的男人,竟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会哄姑娘家高兴,会说些玩笑话。
简直有一身的花花肠子。
“油嘴滑舌。”她嘟囔道。
想抽回手,却拗不过他,索性作罢了。
“怎么会是油嘴滑舌?”
霍治的衣袍已经在刚刚被元宥音穿好,她还是有些担心他的,伤口换了药不假,但穿着的还是脏衣,最好还是回去换下才对。
而且这里是高辽的营帐,他们在这里,人家不敢进来,难免耽误了他休息。
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既然话已说开,便不欲久留,岂料才掀起帐帘,就见高辽神情紧张,踌躇不止,一副正欲进帐的模样。
“出事了。”
霍治正色:“怎么了?”
夜幕遍野,今日是无星之景。
原本想夫妻两人在里面,他进去不便,眼下他二人主动出来,让高辽松了一口气,眉头紧皱,也不避讳元宥音在场,直言不讳:“南梁送来的那个女人死了。”
朱槿?
白天还在和她说话的姑娘,眼下就落了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元宥音大惊,一时有些无措。
霍治就站在她旁边,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情绪,大掌搂上她的腰,紧了紧。
腰间加重了的力道不容忽视,让她的心略有安定。
事情不难猜,今晚朱槿侍寝,眼下时辰不早,显然就是在那边出了问题,几人一同提步往天子营帐的方向走。
方才他们夫妻二人在帐内,高辽在外无事,便查起了布防,不曾想还未走出多远,就有士兵找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起,朱槿意图行刺。
此刻天子大怒,正在传唤一众大臣前往。
元宥音他们赶到时不算晚,但也不早。
营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住处离得最近的卢令雍第一个赶到,宝贝了那么久的胡须翘着边,可见也是行色匆匆,“这梁人实在胆大包天!”
说这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
卢令雍义愤填膺,场上来的人除去霍治一行,无人官位大过他,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风头,去触天子霉头。
一片死寂下,就连天子也无话,坐在上首,垂头揉着眉,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元宥音落后一步,站在霍治身侧,无声打量着四周,宫人们垂首敛目,侍立在墙角,呼吸放得极轻,离榻几丈之远的地面湿漉,没有血迹。
痕迹还在,但显然是处理过了。
至于人,怕是已经被抬了下去。
她敛去神色,随着霍治行过礼,便无多言。
见来人,天子这才抬起头,微微掀起眼帘,平静的神情里流露出几分疲惫。
“陛下受惊了。”霍治拱手。
南梁几人不多时也到了,元琅紧随其后。
萧言领着轩辕虎站在下首,坦然地接受一屋子人的审视,态度摆得端正:“今夜让陛下受惊,是萧某失职,一个刺客罢了,南梁既然将人送予北越,生死由陛下定夺。”
元宥音与霍治相视一眼,都听懂了萧言的弦外之音。
前半句将朱槿的罪过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后面又撇清了南梁的罪过,仿佛朱槿自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就跟南梁无关了一样。
先发制人,滴水不漏。
不愧能作为正使远行。
他身旁的轩辕虎显然就没有他那么气定神闲,以他所见,人是南梁送的,这会儿出了事,要先撇清关系完全是空谈,何况此番出使他们带的人不多。
如今孤立无援,若是北越借此发难,他们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些随侍就没有他们那么镇静,各个脸色发白,难掩慌乱,人人自危。
帐内气氛凝脂如冰。
卢令雍第一个站了出了,语气咄咄逼人,带着几分不善:“萧正使这话说得轻巧,人是从南梁送来的,出了事,一句话就想划清关系?那以后南梁再送几个人过来,个个都揣着刀子,我们北越是不是都得受着?”
他说得慷慨激扬,唾沫星子几乎腰溅到萧言脸上,一如方才南梁的人还没入帐时一样气愤。
言官风范表现得一览无余。
大多人人见他这样,除开他过激的语气,却是认同的。
美人行刺,这可是件大事,远远不能由萧言一句话就摘清干系,弄不好是会再起战事的。
对此,轩辕虎梗着脖子,反驳道:“卢大人说话不过脑吗?若我南梁想要行刺,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成算几何?莫不是你们这些禁军全是摆设?”
卢令雍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
“不可无礼。”萧言低声,出手将人拦了拦,面色不改,甚至朝上微微颔首,“人是南梁送来的不假,此事南梁难辞其咎,萧某不敢推诿,但轩辕将军所说不无道理,还望陛下明鉴。”
闻言,轩辕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元琅适时开口,音量不大,语气温和:“此事确有蹊跷,但眼下并非追究的时机。天色已晚,陛下受了惊,当以安顿为上,至于朱姑娘一事,待彻查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一番话不偏不倚,给在场所有人递了一个台阶。
“燕王说得是,此事明日再议,诸位先退下吧。”天子沉默片刻,一锤定音,末了,缓缓补了一句,“陆俨和霍治留下。”
闹剧至此,暂且收场。
一个是六部之首,一个是朝廷新贵,这会儿被留下,定与此案有关。
众人心中自有考量,鱼贯而出,元宥音走前望了一眼霍治的方向,后者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她这才离去。
两人这一动作天子尽收眼底,待人散尽了,他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霍侯与敏敏倒是情意深重。”
“陛下言重了。”霍治应道。
陆俨站在一旁不曾插话,天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良久,才道:“不知二位对此事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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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营帐,已是夜半。
霍治身上还有伤,也不知道这一谈,要议事多久?
元宥音放心不下,同时,她想起朱槿,这个南方来的姑娘白日还与她说过话,若是她没见过她,或许就信了这行刺之言。
可偏偏有了早上那一次接触,这个姑娘温柔似水,说话时连声量都放得极轻,俨然是江南水乡养出的闺秀,怎么看都不想是会做出这种滔天大事的人。
可惜说再多,人都已经死了。
她心事重重,高辽看在眼里。
霍治被留下议事,二人营帐离此处有些距离,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他,高辽这会儿是要将人好生送回去的。
“嫂夫人放宽心,长嶷那边不会出事的。”他想了想,宽慰道。
她当然知道,这会儿元宥音更关心的不是这个。
“以高将军所见,今夜之事可有疑点?”
高辽被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说得一愣,不过也只是片刻,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南梁一事,从吕孟山勾结起是个头,到林间动手脚,霍治受伤,再到今夜东窗事发,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果。
南梁包藏祸心,似乎人尽皆知。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蹊跷。
冥冥之中就好像,所有人都被牵着往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样。
高辽是世家子弟不假,但他与那些草包有别的,是他身经百战的过往,文官和武将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思维。
证据确凿足以定罪,但以他来看,南梁行事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那就是动机。
元宥音抿着唇,脚步越来越慢,最终站定,高辽疑惑地看向她。
“朱姑娘的尸首现在安置在何处?高将军可否带我去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