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里蕣在柳下风谷跟着师傅修炼的第五年,已经过了第十七个生日。
彼时的她入乡随俗,日日穿一身轻便的靛青衣袍,利落的短发,脸上满是青涩和稚气。
细雨霏霏,新抽芽的柳树更加朦胧,里蕣躲在树下,嗅闻这里难得的清雅。雨幕渐渐模糊,穿着一身艳丽红衣的妖族少年偏偏来打扰这一隅清静。
他别开目光道:“灵者大人叫我来寻你,”没有人回答,他又道,“明日你就要走了?”
里蕣道:“与你何干。”不明所以的语气堵的他哑口无言。
他长发未束,随意的披在两肩,撑一把伞,水雾落在薄薄的伞面,大朵大朵的花挤挤攘攘堆画在透白的油纸上。
他立于树下,在薄薄灰色的雨雾里就似一抹彤红的落日,萦绕的水汽也染成了霞光。
嫩绿柳枝细细密密,里蕣未施避雨术,衣袍微湿,仰头看着对面张扬似火的人,神色冷淡。
也对啊,送伞不是明智的决定,她不需要。
她也不会要,看起来她喜欢待在这里。
里蕣最后没收到伞。
雨夜,已经成为妖捕的青年不厌其烦的跟在里蕣的身后,“灵者大人。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里蕣随他去,任由他啰啰嗦嗦。
混沌的画面闪现出白光。
三年前霜晨。
“我说过了,离我远点。”里蕣道,妖族青年紧紧拉着自己的手,明明轻轻一甩就能摆脱掉,却使不上力气。
他的长发凌乱,遮着脸,满身伤痕,靠的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里蕣再也没有见过他。
醒来后眼前是一片的黑。
闻笳被熊妖管扔进了监狱,这具身体的头又沉又重,压的眼睛极度不适,只能睁开一条缝。
监狱里与外界连通的缝隙中不断冒出光斑,刺激的他生理性地流出泪来缓解涩痛。
躺在地上的躯壳周边晕散着朦胧的雾光,映照的地方显得透明了起来。
一株小小的猩红花朵自其眉心浮出连带着尸体上显露出的妖异红瞳与红发幻化成另一个人。
魅术解除了。
闻笳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地睡倒在地,他不想动弹。
全身饶是一袭红衣掩饰,也隐隐可见深浅不一的污迹,深红色的长发铺散在地。
他额角上残存一处浅色疤痕,撇去这点不看,白皙的面庞再配上斜扬的狐狸眼,活脱脱的病弱俏公子是也。
闻笳自诩七巧玲珑心,谁教这次居然阴沟里翻船。
没料到关键时刻旧伤发作,让凌度钻了空子,他的妖灵被撕扯的生疼。
他用魅术控制住罪犯后,然后就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两只妖灵拼命抢夺控制权,两相缠斗间,夹竹桃疯狂蚕食了领地里的异类。
他被利用好不容易消耗掉要抓的妖灵,掌控住这具躯壳。
他的妖力却突然在妖协总部暴走,变种红色夹竹桃的一点点味道对别人来说是让人上瘾的毒药。
紧接着他失去了理智,接近发狂的边缘。
他费力地去摆脱死亡的可能,此时这具身体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五感全失的时候他就真的会死。
闻笳的人生信条除了乐观就是极度自信又自恋,他清楚自己的心智能不被摧毁,他忍着暴虐的心理不去伤人,马上熬过这阵痛就会过去了。
都说阳光总在风雨后,为什么这有条灵力跟蛇一样缠着他,他不得不挣扎,反而被越绞越狠。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妖力被打散了,终于脱离他的控制,在体内冲撞。
此刻闻笳心里默默仰天长啸,追悔莫及。
看来话不能说得太满。
他沉沉的准备重聚心神,那灵力幽冷又狠厉的熟悉感在脑中挥之不去,同时闻笳记起之前见过的那抹灵力,莹蓝温润,仿佛心里缺的一角就此补全,三年前他跌落悬崖后,唯一记得的就是藏在自己的妖灵中的这抹灵力救了他一命。
这主人一定在附近。
他的眼睛已经混浊,只能凭妖灵去感应,就在十几米外,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束缚他的灵力也走了,闻笳这会儿还能分神,怅然若失的,他是不是有病啊。
的确,疼的快死了,跟重病没区别了。
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抓住了来自那条灵力主人毫不掩饰的恶意。
刚刚那条灵力是真的会杀掉他,偏偏他这会儿这么脆弱。
看看,他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
所以现在他到底是怎么保住小命的?
闻笳整个脑子被稠浆塞满的感觉霎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他心脏某一处如荆棘穿刺的细密痛感。
他忽然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的咚咚心跳,再次睁开,眼神渐渐清明。
此刻监狱里的闻笳终于意识到有人出手救了他。
是,要先出去,才能跟凌度好好算账,他神经质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索到了监狱门。
他妖力所剩无几,身上的伤再不处理就麻烦了。
所以俏公子式闻笳吊儿郎当的,大摇大摆的,堂而皇之的,潇洒地要用脚开门,确切的说,是用尽全身力气地踹,不排除对着门泄愤的可能性。
乌漆麻黑的,听说监狱门挺不牢靠,就算弄不开,搞出点动静也比什么也做不了好,就这么办呗。
他再怎么说也是实习妖捕,大庭广众之下要杀他也不可能。
于是,闻笳抄起右前腿,朝门的方向狠狠攻去。
好巧不巧,缘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里蕣没休息好,梦里影影绰绰,带的头更乱了,她睡不下去,没到时间就找到玄伥,两人一起到了妖协监狱。
玄伥吩咐看守去开大妖监狱的门。
而此刻,为他们开门的熊妖管察觉门后的情况不对,抡起浑厚的臂膀下意识全力反挡上因内部撞击将开的门。
砰!
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铁门哐当一声向内折到墙背。
监狱外的所有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争先恐后地粘到那坨距离门几步远躺在地上的红色,并水灵灵地形成一道光帘。
天!!!四脚朝天的闻笳双手捂脸,下意识的想藏进某个地方。
有两个问题摆在你眼前,被莫名其妙杀和泄愤失败被嘲笑哪个更无语。
答案:监狱门是挺不牢靠的,隔音效果却是一绝,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深刻的窘迫。
有一种发泄,叫做一拳打在棉花上的。
本来身体就跟块儿破了洞的血袋咣当咣当往外渗,这会儿干脆一下子快集中到嘴边喷射出来了。
吐出来一大口污血,他此刻扭过头循着亮光看见来人又硬生生咽下要上涌的血气。
熟悉的人类灵力气息,清淡的檀香裹挟着湿润的潮靠近,闻笳愣了一瞬,随即冷不丁咳嗽起来,伸手挡着呛起的血沫,眼神不自觉停留在陌生女子的身上。
是她。
里蕣双手插兜,若无其事的迎着光进去,阴影又笼罩在了闻笳身上,玄伥紧随其后。
三人不语,监狱里似乎太过昏暗,里蕣和玄伥移动到不挡光的地方。
门口的光粘满了这监狱,瞬间亮堂了。
里蕣扫了两眼地上的血迹,那具尸体才是人鱼族的罪犯。
“会长,我的入职考核过了。”重新站起来的闻笳蹙眉忍不住出言提醒蹲在地上对那具尸体上下其手的玄伥。
玄伥收回手,捋了捋袖口,才放心般冠冕堂皇道:“那是自然,我正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
从进门到现在,她就一直盯着地上的尸体,掩耳盗铃式地刻意躲避闻笳的眼神。
闻笳不清楚她是敌是友,不过他私心觉得她不会是和凌度一伙的,单看对方不想与自己多言,还是不要有过多纠缠,就此便罢。
玄伥指向里蕣:“喏,你以后就去柳下风谷,作为她的下属。”
里蕣闻言将视线转移到闻笳身上。
虽然小小猜测过她到这里的原因,闻笳没料到居然是这样,毕竟他刚才还说离人家远点的。
自己说的话也不能收回去,他眼睛咕噜一转,露出个极为灿烂的笑。
“柳下风谷?那里常年阴湿,不适合我这类妖力低微的花精……”
他的声音迟疑,故作扭捏。
似乎被他装疯卖傻的行为惊到了,对方默不作声往门前走了两步道:“随你。”很不愉快的样子。
闻笳还想掐着嗓子唱一会儿戏,结果里蕣没给他机会。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里蕣直接走到这间监狱外,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像是酝酿了很久,从大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块红色晶石丢了过去,正正好落进闻笳的怀中。
闻笳表情僵住,愣了一会儿,手里捏着晶石,指尖泛出白。
熟知两人交情,以及见证过之前无数次闻笳死皮赖脸追里蕣的名场面,玄伥由衷的道:“你没事吧!要表演艺术最起码态度要认真,你挑的什么场合?”简直想掰开他脑袋看看,失忆后一只妖的变化有这么大吗?
为了弥补自己的错,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结果他这么不争气!
他一甩袖,扭着腰走了,就跟自己没做任何亏心事一样,理直气壮地也跟着跑了。
后知后觉的,闻笳觉察到里面藏匿的一缕灵力气息,下一秒,晶石到了他嘴里,竟也没洁癖了,就嘎吱嘎吱的嚼起来,很是用力。
他追了出去,外头刺眼的光线逼得他只能浅眯起眼找里蕣。
闻笳大声喊:“哎,哎,等一下!”
他微眯着的眼睛泛着泪花,由于刚才的困窘和伤重不支的体力,苍白的脸上透着病态的浅红。
“先别走!”闻笳伸直手臂,与身体成一个直角,五指张开,一副你先别急,我有话说的样子。
一连串的话听起来吊儿郎当,故作姿态,说话的尾音都向上扬,原本说话松松垮垮,散漫的语调这会儿变得微微急切,透出几分奇怪的羞涩。
里蕣定立在原地,等着下文。
闻笳快步走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怎么回事,显得自己在卖惨一样,岂不是加重她对自己不好的印象,他闷着声,脸更加红了,“不,我是说,我服从会长的安排,那个,刚才,我很正常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抱歉……柳下风谷有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一定去!”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蠢透了,啊,为什么内耗起来了,他的厚脸皮呢?不要离家出走,快回来吧。
“哈哈哈……”很浅,但是能听见很清晰的低低笑声。
闻笳看向她,“你是在笑我吗?”他更囧了。
里蕣周身的像壳子似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一散而空,露出内里的一面。
“很好笑啊。你是故意的吧?”她跟旧友闲聊的熟悉感觉一样的对闻笳说。
闻笳笨拙的挠了一下头,四处张望想找到玄伥转移一下话题,结果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他的踪影。
他身上的伤看起来好点了,晶石还是有用的,里蕣道:“抱歉。”为之前不留情面的拒绝,三年,她变了很多,偶尔想起来那时,觉得自己至少不要在他很不好的状况下那样说。
他也很不一样了,不过逗乐的功夫倒是不减。
闻笳反而不习惯她突然温情起来,不是认为她表面上是那类高冷的人这样违和,而是他自己表现的大大咧咧,对方一旦细腻起来,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之前她是怎样的,自见到她,就觉得总和她之前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叫人看不透,冷淡和熟稔转化的太快,闻笳哈哈一笑,不自然的单挑起眉,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道:“突然这样说有点沉重了啊,该抱歉的是我,我刚才不应该那么没礼貌的。”他斟酌的这么说,一下子交谈的场子就僵了,里蕣不知道怎么接,有点客气起来了,生疏,陌生的气氛压的她喘不上气。
“我要回柳下风谷,最近有一个委托,你准备好就过来吧。”
闻笳挺感谢她的,就点头,“那过两天我就去,”他尬笑,“我还是有点用的,虽然看起来有点狼狈,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清朗的声音荡着定定的尾调,信誓旦旦的样子显得他有些幼稚和烫人的赤诚。
他的话有些奇怪,过于解释自己,毕竟和他相处了那么多年,他们也算互相了解。
不过里蕣并没有深想,只当他为之前的事与她交流有些不知所措。
睡眠的缺失导致她此刻脑子昏沉,情绪慢慢变化,有点低落,心脏那块极快的闷痛穿过,里蕣又想起梦里的场景,闻笳表情空白,茫然失措的样子。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再见。”
青年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淡淡的檀香也几乎闻不到。
他收起嘴角牵起的笑,蹲在原地,手肘交叠,头埋进膝窝,单单露出狡黠的眼睛盯着地面,泪花已经干了,留着淡淡的泪痕。这样的姿势对闻笳来说是不经常出现的。
良久,他走出这里,面上仍是一贯的轻佻笑意,眼神淡漠,叫人看了,怎么都觉出些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