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世界总是充斥着时空的割裂感。有从妖界偷渡出来潜藏在人类世界的黑户,有生活古色古香隐居山林的山精野怪,也有茹毛饮血的血腥族类……
自千年前,女娲大帝洒泥成人,挥土成妖,人与妖本同出一源。
人妖相战,生灵涂炭,大帝不忍,生出血泪。
血泪和泥化作人界灵者,大帝派其驻守妖界,防止恶妖为祸人间,并殒身为咒,隔绝人妖两界。
灵者思念故乡,女娲大帝慈悲心肠削骨作楼,灵者可以感应它穿梭两界,自此,使命铸成,世代传承。
妖协总办公处寄生于其中,妖协第一代会长为便于妖捕同灵者一样有穿梭两界的权限,签下契约,恳请历任灵者加入妖协,选心仪的妖捕搭档共享心门。
时过境迁,人妖之间不再战乱。这座骨楼生了灵智,人界灵者代代相继,除恶探案,抓捕遁去人间的妖精。
到了人间新世纪,时空穿梭间的交流增多,骨楼里也有些现代气息。
它是座好奇的小楼,经常在妖界乱跑。
这天,它舒舒服服的找了一个僻静的森林坐下,享受着爬山虎在它背面细细密密的按摩,没一会儿,从墙根到顶楼敷上了独家爬山虎牌面膜。
它惬意地才闭上眼,可惜它肚子前赫然发出炽白的强光刺的它不得不挣扎着揪出爬山虎的根茎来遮挡眼睛。
天杀的,是谁这么不解风情,居然在它休息的时候来工作,难道不知道夜晚是恢复体力的黄金时期吗?
“低头一看”,哇塞,是人类!
强光立马暗淡。
可是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人类就进到小楼里面了。
它眨巴眨巴“眼睛”,想起来了,是一位气息独特的人界灵者。
小楼内别有洞天,在职的妖精来往于大厅与各科室里,俨然是异世界的人类办公圣地。
里蕣要去的会议室在十楼,她静静地站在石梯口,右手横夹着文件垂在腿边,若有似无地轻触着呢料大衣。
思索间,刚刚还井然有序的妖精们,忽的在大厅中央围成一团,挤攘着看,仿佛有什么美味诱人的猎物在里面。
不少品级低的妖迷了心智不顾妖差的阻拦,着了魔一样恨不得上去吞吃了那东西。
是元宝给的总部文件里提到的前一日抓到的人鱼族罪犯,他从运送的笼子里逃出来了。人鱼族的妖捕没有打上捆妖锁?这么大的纰漏……
里蕣远远的望了会儿,平静的面容下,睫毛微颤,霜雪一样冷冽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她握紧拿着文件的手,忽而转开了视线。
一道莹蓝灵力似溜巧的蛇钻入缝隙,隐匿着气息,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将那个作乱的恶妖紧紧绞住。
恶妖那股蚀骨的魅香被打散,他浑身剧烈颤抖着,周围的妖逐渐清醒,纷纷散去。
“叮”,石梯门开了,里蕣找着空位准备去站那,三位着装正式的女士从石梯上下来,其中有一位俏皮的冲里蕣摆了摆手,看起来很面生,不是她认识的同事。
里蕣伸出半插在裤兜里的手也轻轻摆了摆,客气的笑笑。
另外两位颔首示意,拉过那位看起来要过来跟里蕣聊两句的女士,施施然离开。
石梯缓缓的开始关上,蓦地,里蕣往大厅中央看去。
三个腰圆膀粗的熊妖差死死的按住地上不能动弹的妖给他绑上捆妖锁。
他强撑睁着眼睛茫然又执着地在找寻什么。
石梯门闭合速度极快,视线又被人群遮挡,里蕣只匆匆瞥见,他那一头火红卷曲的长发被狠狠揪住,脸上布满狰狞的血痕。她多看了两秒,石梯门便彻底关闭,隔绝了所有景象。
里蕣的右手动了动。
那道执行绞杀的灵力又半路回到里蕣的手。
萦绕在莹蓝光晕上的暗红妖力不停挣扎,在蓝光里变淡,像燃到末路的炭。
没有那抹鲜活的颜色,黑暗中里蕣的眸色也暗淡无光,她掬起那团暗淡火焰似的妖力,闭上眼睛,像是感受确认什么。
那捧妖力仿佛残烬猝然炸开一声尖啸,生出长长的利刺猛地扎进里蕣掌心。
她不禁“嘶”的一声痛呼,夹在腋下的一沓文件张张划落在地,与空气刮擦哗哗的响,她手里有不断割开的小口形成细线状的鲜血滴落在地,混合着洇进纸片上,一片混乱。
见肚子里的人诡异地滴着血没有丝毫反应,石头精化形的石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吸气吸的很深,以至于肚子提的太快,人类脑子不清昏头了。
听说灵者再强大,失血过多也会死亡的,它不想自己刚上岗就被辞退,它弱弱的劝慰道:“你别想不开啊……”
石梯壁面因它说话震颤,里蕣如梦初醒般摸上冰凉的石面,支撑着身体由跪而站的直起身来,仿佛这样便能将溃不成军的思考力聚集在一起。
她安静地靠在石壁左侧,手背靠在护杆上,莹蓝的光点绕在里蕣的手周围吞噬掉手心溢出的鲜血,似在治愈。
在它们旁边又一道灵力飞走,不知也是去保护和医治谁。
或许是它们刚才绞杀的妖,主人很熟悉他的妖力,它们好像认识他……
这道强劲的灵力走的很急,主人全然失了平时冷静的样子,有点不管不顾。
昏暗的场景看不清里蕣的面庞,光点照出她绷直的唇角,里蕣这会儿暂时没心思去想白鹤族的案子,她试着平稳自己的呼吸,哪怕满腹疑惑,满腔不解,甚至后知后觉涌起些愤怒。
她要找到些东西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那双与她对视的红色眼眸里空洞无光,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十层到了,楼道里的白玉石亮到反光,映出里蕣长长的影子。
里蕣清理掉地上的血迹,捡起文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摆,兀自出来,是她失了方寸。
罪犯身上有两股气息,这次抓捕行动绝不会是文件中提到的那么简单。
大约是步伐过快,她腕口盘着的银色手环偶尔磕碰到大衣的扣子,发出极轻的脆响转而消失在通往会议室吵闹的长廊里。
“他妖灵暴走了?”
室内一道极其隐蔽的妖力密语被里蕣捕捉到。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在高阶灵者的能力面前任何妖力密语也没有遁藏之地,显然,里蕣的资质报告并没有在总部及时更新。
那是会长的声音,里蕣准备开门的动作一停。
“这般正好,他暴力抗法,罪名更甚,也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接话的是人鱼首领凌度,他语气慵懒,伸了伸腰身,继续说道,“放心,不会被发现的,一具身体里藏着两只妖,说出去,谁会相信?”说话间,他艳丽的鱼尾翘出水面,又重重落下,搅得水花四溅,波光粼粼。
“咔——咚”,里蕣推开门关上,丝毫不顾忌室内陡然终止的火热气氛,径直坐到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是异形空间,半边形态随参会大妖而变。
固定的一半是平地,几处盖着亭子,成为一行,是灵者的席位。
另一半是低于平地的深湖,湖里放置有夜明珠,人鱼们倚靠其边。
凌度钻进湖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随着里蕣的动作而动,他吐了圈泡泡,“人到齐了呢。”
“诸位那快点开始会议吧,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个叛徒。”他有力的尾搅动着湖水,莞尔一笑,目光径直看向里蕣,“不如,我提议就从,来的最晚的灵者大人你最先说起?”
里蕣原本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有了反应,意外地抬头,并没有应答。可他却当做是里蕣给她的回应。
凌度畅快地游了半圈,靠近亭子,找了个圆珠上边身子靠着那。他轻佻地将鱼尾高高翘出水面,兜着一尾清水。
又一个扎猛向前游动,那尾清水越过亭檐倾洒,淅淅沥沥跳进亭子,哪里有半分口中所说的恭敬模样。
眼见水珠就要泼到身旁灵者的后脑,里蕣反挥手催动灵力,顷刻间将水滴尽数打了回去。
凌度迎面被灵力浇了满脸水,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浅浅探出舌尖尝了口滴入唇间的水珠,“灵者大人?”
里蕣看惯了他这样的下流把式,无非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她一向不予理会,这次牵连到别人,里蕣未免又升起那股微妙又克制不住的想要摧毁这些恶心事物的**。
“吱——呀”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弥漫在空气中莫名其妙,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缓解,是里蕣在电梯遇见的三人,她们游进湖中露出鱼尾。
那位向里蕣打招呼,笑容很俏皮的女士嘻嘻的对凌度说:“我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那个叛徒刚刚死了……”。
她说罢就和自己的两位同伴钻进湖底不见踪迹。
清脆的声音在这里回荡,那个灿烂的笑容在稍显昏暗的会议室里有点格格不入。
会议室的大家来此浪费宝贵的时间,都希望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和交流,这会儿都有些兴致缺缺,注意力都放在思索自己休假要做什么上。
凌度甩起后尾猛地拍了下水面,他对这个消息喜悦之余还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轻易的惊讶,丝毫没觉得自己故意带起多少水波。
那些不长眼的水珠这次朝里蕣衣服上飞去,水滴聚集的样子像极了长刃,正要精准地刺中人类装束里包裹着的这颗心脏。
里蕣朝下的嘴角微微上扬,柔和文静的装扮显得她此刻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她双眼暗淡无光,只有莹蓝的灵力闪过她眼前才得见丝丝寒意。
就在一瞬间,那些原本只有弹珠大小、看似无害的水珠,此刻竟重如铅球,反过去一颗颗刻进作恶之人的尾巴。
“砰砰砰砰——”
凌度的尾巴被死死钉在水面上,如同被重锤反复捶打的皮鼓,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凌度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昨夜那几位腰圆膀粗的熊妖差也是这么对待那个他讨厌的人的,他们更像专门击响鼓的拳手,比起小如米粒的水珠,他们的拳头甚至是千百倍大。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被揍的换成他了,但他不后悔,那个人永远比不上他了。
凌度整个身体不停打颤,脑子嗡鸣作响,五脏六腑被砸破不断涌出血液,急速逆流呛进他的喉管,难以克制的瘙痛痒意逼得他嗬嗬地呜咽,然而喘不上气。
他呕不出这股瘀血,有团令人抓狂的东西粘在他嘴上,他只能被迫承受着惩罚。他拼命用蹼爪抓挠变成一体面团似的上下唇部,仿佛这样就能忽视那股无法宣泄的绝望。
为什么没有别人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谁来救救他。
凌度终于知道害怕,本能的臣服。
他一直注视着的人,她的眼睛比雪还纯净美丽,面无表情的,凌度意识沉浮间,眼前恍如出现了那抹“深海月魄”——它是人鱼族供奉朝拜的圣物,是女娲大帝在时月色精魂坠入海渊千年凝结而成的灵石,通体透明,泛着冷冽的幽白,深海的墨蓝衬得它寂静又孤独。
所有的人鱼在古老的仪式上对着它虔诚吟唱,用最神秘的歌谣祈愿。
他皈依眼前似深海月魄一样澄澈的人,月魄高贵光洁,庇佑人鱼。
却自始至终不会看他一眼。
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双眼睛终于瞧过来。
里蕣听着他喉间似祈求的呜呜声,打量他廉价的泪水一颗颗变成珠子,铺天盖地的厌倦席卷而来。挺没意思的其实。
“我要走了,还有委托要办。”
里蕣望向远处,朝坐在单独的小亭子里佯装无事的会长道。
传话密语音调起伏不大,是一贯的冷淡。
这次玄伥就偏偏听出别的意思,就差没给他说,有屁快放了。
玄伥清了口嗓子对神游天外的众人道:“休假期间还让大家来这里是有急事的,”没等他说完,人和妖都窃窃私语起来,他撇了撇嘴,“会有补偿的,除了处置人鱼族的叛徒,最重要的是这次突发情况。”
“柳下风谷接到白鹤族道青长老的委托,鉴于白鹤族是新客户,道青长老又言辞恳切,只有一位灵者大人在查,忙不过来,所以召集大家自愿加入。”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有补贴的。”
“有意愿的可以去找里蕣大人,没有异议的话就散会。”
月沉如水,人鱼族那边手忙脚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亭榭这边的众人纷纷离席。
靠湖面待得久的缘故,走廊内的空气也被出来的人染上几分潮意。
里蕣被人围成一小圈在中间,她浅浅笑着对几位灵者一一道谢,大家不能来,但都借给了里蕣他们的看门法器,希望能帮上忙。
他们走了,里蕣也正准备跟着下楼。
会长曳着蛇尾,叫住里蕣,“小蕣。”
里蕣早有意料,余光瞥了过去,停住脚步。
她转身,“什么事?”
蛇尾摩擦地面,留下曲状水纹,会长靠近里蕣,尖利的竖瞳此刻有些讨好的意味,“我这边有妖可以派给你作助手,不过他现在不太方便,你……”
里蕣默不作声的退后一步,隔开跟他的距离,是毫不关己的冷漠,无聊一般专心观赏自己今日腕口戴的饰品,随口道:“你指的是谁?”
玄伥一怔,不懂里蕣此刻的表现,明确摊牌道:“这个,现下他被关押在大牢,你可能知道他……”
“我的确认识。”
里蕣打断他。
没头没尾的。
对于他和凌度的交易,想必里蕣已经猜出来了。
玄伥正欲解释一番,利益交换而已。
里蕣却出乎意料的说:“什么时候去见他。”
并不在意,也不想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
玄伥终于有点会长的样子,发话:“再过三刻钟,等我去处理些急事。”
闻言,里蕣挑眉,了然道:“不过,我有条件的。”
“柳下风谷的案子涉及白鹤家族势力,我们查到的线索太少,我需要总部的授权到碧云天府调查现任族长。”
“另外,我不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现在开始,他是柳下风谷的人。”
玄伥自是连连应下,心虚的情况下,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记得来叫我。”
里蕣连轴转了三天,骤然放松一会儿,
此刻就哈欠连天。
每个区域总负责人在总部的办公室在不同层级,以每个人的喜好变幻布置。
里蕣的办公室在九层,她用身份卡开了门。
还是她在人类世界的房间布置。
她抽出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在抽屉里拿出几张妖精传讯符,唰唰地写了起来。
燃了传讯符,给元宝叮嘱完两具遗体转运回白鹤家族的注意事项后,她终于能好好地趴到桌子上眯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