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风谷里常年不见天光,雾气缭绕。
一侧峭壁上飞流而下雪色的泉,乱石堆叠,冲出一泓碧绿的湖。沿湖向北走,便到了森林入口。
峭壁上观望的金雕向下俯冲,庞大的身影掠过湖水,一路向北,堪堪停在沼泽地前几里。
金雕俯身,伸展出一侧的翅膀,背上的人顺着羽毛滑了下来。
“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金雕耷拉下头,很是抱歉。
猛禽凶狠霸气的瞳仁如锋利的银针一般,此刻金雕化成人形,靓丽少女眨巴眨巴杏黄的眼。
里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本来就是顺路,还要谢谢你,”接着递给她一样东西,“还有,你跟我说的事情我会记住的。”
米苗点点头收好。
“那我进去了。”里蕣道。
猛禽尖啸一声作为回应,消失在山头。
沼泽地是白鹤一族阻挡外族入侵的屏障。
寻常妖精进入,轻则被暗箭机关所伤,重则被沼泽吞吃,尸骨无存。
里蕣两指捻出一张妖精传讯符,向下一晃,红色的咒生效,带着符纸飞出去燃烧。
在总部开完会后她让玄伥与白鹤一族知会过她要前来查案的消息。
得知只需临时告知一下她的位置,就会有人前来带路。
不过半刻钟,五六只羽翎上带着一抹黛青色的白鹤出来。
里蕣坐上为首的白鹤。
白鹤飞翔的姿态缓慢,里蕣趴在背后不需要用灵力挡住疾风呼啸对脸和耳朵的冲击。
所过之处美景如画,一众粗壮的雪松向视线后移动,丝毫不见前几天的惨淡。
这里地势低,洪水几天前席卷而来,冲塌房屋,压垮树木,泥水四溅。
古朴繁重的建筑群犬牙交错,在建筑群的背后是槐树岭,这里的槐树高直冲天,树下会有凸起的土包,一棵接一棵离的很近,有几堆土是浅黄的,很新,都结实的插了吊唁的白色长带。
远远望去,长带随风滚动,拂过土包,平添几分悲痛寂寥。
祭祀堂在东北角,是一尊高耸的塔楼,两边连着两个正式的宅院,应该就是族长住的地方。离近了就看见一队卫兵分位持剑把守祭祀堂。
一中年男子着绿袍双手拄一红木法杖,腰间束有白色宽面缎带,看样子是在等她的族长。
此外,他身旁有几个卫兵押着一人。
离得愈近,白鹤改为踱步。
那鲜艳的红衣愈发夺目,里蕣心中微动。
至兽环门口,里蕣纵身跃下。
闻笳双目炯炯,接着唇角微勾,眼尾斜斜扬起,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冲那绿袍男人摆出无辜的作态:“族长,我可不是什么闯进来的贼人,我是和这位小姐一起来的。”
闻笳被卫兵钳制住,偏着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缩着大个,带着真诚的目光向里蕣眨了眨眼。他晃了晃腿边被卫兵反按的手,像是在打招呼。
“……”
他这样很像故意出现被抓的,里蕣朝族长看去,未置一词。
族长是个人精,觉察里蕣没有反驳。
“放了他。”
他立马摆出样子,开始责骂那卫兵不分青红皂白抓妖,说的好像不是他吩咐要关进牢房审问的。
卫兵被责问的不知所措,甫一松手,闻笳就立马站直身体,拧拧脖子,转转手臂,快完成一整套广播体操了,才踱着腿到里蕣旁边站着。
“先别问我为什么,”闻笳很难忽略里蕣探究的表情,她抿着唇,秀气的眉微微蹙着,眼睛显得比平时要圆一些朝他这看,他弯下腰,一手挡着靠近里蕣的脸旁,压低声音,“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里蕣哦了一声,对他行事方法有些无奈,不过歪打误撞让陈秉施心里有些怨气,于案子来说也无伤大雅。
妖协派人来,说是光明正大,却让手下私自潜入这里,实在挑衅。
陈秉施发泄完不快,转而换了副笑脸,引里蕣两人往祭祀堂右侧的宅院那去:“灵者大人是我们的贵客,多谢你帮我们挡住了洪水,想必你为了族中的事也是多日奔波,不如在此歇脚,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
里蕣也客气道:“那就叨扰了,族长。”这桩案子的源头就是陈秉施,要撬开他的嘴,案子或可以进一步明朗,陈秉施既知晓里蕣他们来的目的,不急着打发他们走,反而留里蕣他们到自己的宅院,要说有多坦荡,可事发避世不出也谈不上清白,这样多半是有后手,不过这也证明他确实有猫腻,更能暴露他在这其中的角色。
陈秉施捋了捋长须,呵呵笑道:“不必这么叫我,照你们人界的说法,我到古稀之岁,你瞧着岁数轻,喊我陈叔就好。”
一通来下,还认了个叔。
里蕣一向不太会应对自来熟,正要接着回话,却听身旁人语调清朗,懒洋洋接上话茬:“陈叔好。陈叔这话有误,人界古稀为迟暮,若照人界的说法,你应当算陈爷爷。”
陈秉施脸上挂不住笑,眼角的褶子都要变得多了,“ 公子说的极是。”
陈叔变陈爷爷,里蕣挑眉干脆看了闻笳一眼道:“还是称你陈族长最为合适,不然,我就多了个叔叔。”
闻笳嘴角一抽,轻咳一声,忙不迭绕开里蕣的目光,脖颈都透出些淡粉。这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愈来愈蠢最近。
宅院白墙青砖,墙角经年覆有苔藓,檐下悬挂雨霖铃,似乎是露气浓重,链条上正嘀嗒着些水滴,与人界古时江南地区的建筑风格很类似。
“不知这位公子你的名字?”
陈族长指挥仆从拿锁环开门,便听一句,“我的名字是师傅起的,他平素吹笳时我就静静在旁听着,所以他给我取了闻笳这个名。”
陈秉施呵呵一笑:“那闻公子你师傅还是一位性情中人。”似乎觉得他的名字起的挺随便的,找不出可夸之处下嘴,就另辟蹊径。
“两位先稍做休息,可在此院随意走动,陈某就不作陪了,待午时我们再共进午膳。”他拱手作别,说着就要抬腿离开。
“多谢。”两人不约而同道。
里蕣的目光落向塔楼,她道:“这里一共有两处宅院,是贯通的?”
陈秉施身旁的仆从替他开口:“是,不过,另一处宅院……”
陈秉施冷哼一声打断:“灵者大人果然神通广大,无所不晓。那是犬子湶礼居住的偏院。族中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犬子身体须静养,还请两位不要误闯。”
这话不假。
陈秉施膝下育有一子,自小天资聪颖,气度不凡,族内都默认下一任继承者非此子莫属。
天不遂人愿,这如珠似玉宠着的儿子成年礼时遭人暗算,失了一双腿,自此混混度日。
祭祀堂偏殿朝南,少山势阻挡,被浓雾笼罩的阳光也可以穿进来。
陈湶礼失去双腿后不喜喧闹,所以父亲让他搬到偏院时他一口答应下来。
晨起,露气渐浓。
一侍从到小厨房找伙计煎了陈湶礼的药,心里盘算着自己日后的月例。
出一会儿神的功夫,他端着檀木托盘,脚下稳稳当当,不会让托盘上的满盅汤药有撒出一分一毫的可能。
陈一喜滋滋地做着升为公子近侍的第一份活计。
从后亭跨过中门,便到了偏院,这里稍显冷清,前厅的花园没人侍弄,枯枝败叶的。没几步跨进内院,一株高大的松柏树靠墙而生,一间书斋靠近浅浅的小池,柳树近水垂枝,荫蔽公子住的东厢房,这里比正院简陋狭窄了不少,不过陈一觉得公子一个人正正好,毕竟这些洒扫和服侍公子的活计都是他一个人要干的。
进了东厢房,他恭敬地请安,内室静的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一将头降地更低了——公子支着双臂挪动身子要到朝床榻旁的轮椅上去。
侍从背挺着,脖颈弯的有些酸,双臂紧紧扣住的盘托也轻微的颤抖。
他忍不住抬头朝屏风后看过去,墨绿纱幔把内室堵的严严实实。
一只苍白瘦长的手将面前的纱绸挑起老鼠洞口般的大小,堪堪露出手指指尖,公子陈湶礼懒懒地回,“知道了。”
侍从陈一立马维持原来的姿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指示。
他把刚才请安的话只挑重点又说了一遍,“公子,您的药好了。”
陈拂眉心一蹙,身体常年的虚弱使他看上去阴鸷病态,此刻更是不耐烦到他浑身上下到散发出郁气。
一层纱绸呲拉一声,随即直条条摔到地上。
轮椅碾着所到之处长的垂落在地的纱绸,开辟出去的路。
纱绸一层层摔落,侍从的心也一层层沉下,他忘记了那围在内室外密不透风的纱绸是让他负责要掀开的。
陈一手心冒出些虚汗,把托盘搁到了正厅摆着的楠木桌上,时刻准备着接手去推陈湶礼的轮椅。
陈湶礼病怏怏的,从床上到轮椅已经耗了他大半的力气。
新来的伙计未免太胆小了,他有这么吓人吗。
他双手推着实心的木制轮子从屏风后出来到正厅,已经是极限了。
陈湶礼勉强掩饰自己的不适,双目虚虚地闭上,靠到轮椅背上,轻飘飘恶作剧般吓陈一道:“下次再来这么晚,还毛手毛脚的,我可不保证干出什么事。”
陈一身体陡然一缩,连忙道是,是。
他忐忑地推上了早就瞄准的轮椅托,给陈湶礼推到茶几边上。
像往常一样,药盅盛着的汤药飘着苦香。
可陈湶礼喝了几汤匙,就不喝了。
今早的药苦的太过,陈湶礼急着想用小盘中的蜜饯来去一去嘴里的味道。
药盅还没碰到桌角,偏院外突然传出闹哄哄的动静。
他干脆不吃蜜饯,将药喝的很快,然后吩咐陈一去瞧一瞧怎么回事。
没等陈一跨出门,陈湶礼眼皮一重,呜哇吐出一大口黑乎乎且粘稠的药汁混合物,接着呕哇呕哇地吐起来。
药盅叮叮咣咣碎了一地,还好陈一反应快,捞住失去意识的陈湶礼,否则他的脸就要被弄脏了。
陈一吓坏了,他还不想再克死别人,哆哆嗦嗦地给人扶正,确保陈湶礼不会再从轮椅上滑落。
接着两条腿绵软的跟耙面条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人喊族长。
“最后你把种子放到陈湶礼身体里,对他设下了魅术。”
里蕣听完闻笳的前后一顿串故事总结道。
是这样的,里蕣回到所里睡了会,碰上金雕米苗来找里蕣帮忙,刚好米苗要去的地方与白鹤族的碧云天府顺路,里蕣想了想就答应了,应该费不了一两天。
里蕣给元宝知会过,期间如果有案子的助手来找她,就让元宝先带他了解一下案情,准备好了,再告诉元宝用通讯符告诉里蕣,约好在碧云天府碰面。走的比较急,她具体的倒也没有交代太清。
里蕣也没想到通讯符上写的简单碰面会是搭档独自行动,再和她会合。
她道:“陈湶礼的身体没有异样吧,他妖力虚弱,甚至连维持基本体力都做不到。”
闻笳收敛神色道:“种子无害不会对他有影响,况且设下魅术,方便以后控制他,有备无患。”
明明以前他施展这种妖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里蕣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相信你心中有数,得到我们想要的线索之后,一切都恢复原状吧。”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闻笳不明所以,嗯了一下当做回答。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的气氛萦绕在一隅清池边,风吹过,柳枝微拂故人衣角。
嘈杂仿若细碎的笛音,从偏远传来,穿透力极强,是白鹤族的求救声。
侍从说陈秉施外出,午时才会回到族中。
只有一位医师进入偏院,许久还未出来。
里蕣穿进那条连接的小道,闻笳跟在旁边,道路狭窄,石子路上满是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