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下还有一座小山,唤飞来峰,供那些稍有天赋而不能通过考核的弟子修习,是以山脚下的镇子热闹非凡,南来北往,什么都有。
徐砚尴尬地盯着这一桌子的菜,粉蒸圆子软糯圆滑,碧玉生菜整齐地码在盘中,鲜嫩的黑鱼浇满了红红的浓汁,腾腾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给两兄妹各盛了一碗排骨汤,仔细看去,他从衣袖中伸出的腕子还在微微颤抖。李尚炀应该不会发现吧,借着两个孩子高兴地喊谢谢师尊的功夫,他用余光偷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少年。
李尚炀一手端碗,一手着筷,浓黑的睫毛遮住大半眼睛,脸上晦暗不明,没什么表情。
上辈子游历回了宗门之后,他也就和李尚炀来山下吃过几顿,今天一不小心,下意识来了这家他们常去的餐馆,两个孩子不好意思点菜,自己却又顺嘴把他们之前爱点的报了一遍。
应该没事吧,徐砚心虚地收回视线,用瓷勺舀了一碗汤,送进嘴中。这汤稍微有些烫,排骨炖在里面香而不腻,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每次李尚炀都会给他盛上满满一碗。
这往事一回味起来,手中的食物便再没了味道。他放下勺子,对着碗叹了一口气。
饭桌上热气氤氲,他们来得晚了,没有包间,就坐在大堂里,周围三流九教之人皆有,热闹嘈杂,也算给他打了掩护,他虚虚地夹了几筷子菜,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
“师尊尝尝这个。”一双筷子伸过来,放了一块鱼腹上的肉在他碗里。
徐砚沉浸在自己的氛围中,被这声音一惊,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来,罪魁祸首李尚炀却已云淡风轻地坐了回去,一手挽住袖子防止落到饭菜里,一手轻轻地将公筷搭在盘子边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声音照理来说是听不见的,可是徐砚听得很清楚。他看向身侧低眉吃饭的人,碗边挑出来几根鱼刺,咀嚼的速度、频率,还有脸上肌肉的走向,他有一瞬间以为他回到了某个和李尚炀一起处理完任务回来的晚上,血腥痛苦的一切都还未发生。
李尚炀身形渐渐变大,带上侵略性,唤小二拿来他藏在这里的酒,不拘小节地倒进干净的碗里。
“来,小酌怡情。”他笑着和徐砚手中的小玉杯一碰,那美酒满满地荡漾开来…
“师尊,也吃点这个!”张小团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回忆,餐桌上的雾气散开,眼前依旧是苍白沉默的少年。
“哎呀,你干什么呢。”他听见那个女孩在低声斥责男孩的鲁莽。
“无妨。”徐砚逼自己扯开视线,笑着接过小团手中乱七八糟的圆子,他看起来连筷子都不怎么会用,夹这一个圆子应该费了好大的力气。他用筷子把这圆子拆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一旁的李尚炀看似沉默不语,埋头吃饭,实则早早就放出了妖气,化作一条小蛇,挂在天花板的横梁上,丝丝往徐砚吐着舌头。狭长的竖瞳锁定小小的鱼腹,它被平放在米饭上,筷子偶尔伸进去,总能精确地避开它。
黑蛇慢慢缩回去,视线从碗里转到剑尊的手背,细细看去,有两点黑黑的小痣。
一抹洁白的灵气缓缓爬上屋梁,将偷窥的黑蛇绞杀。背后传来的阴湿黏腻之感终于消失,徐砚夹起那片鱼肉,放进嘴中,细细品尝。
“咔”一声,李尚炀生生把手中的筷子掐断了,他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往嘴里送完最后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米饭,从容地放下筷子,用碗挡住,再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乖顺地将双手置于双膝。
“先试试你们掌握的如何。”饭毕,徐砚领着徒弟到街旁隐蔽的巷子里,用墨归沾了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传送阵。
“此阵只能落到弟子居所,只要灵力催动正确即可。”他看向那两个酒足饭饱,以为今晚万事无忧的孩子。
张小团害怕地捏了捏张小圆的手。
“如果,如果…灵力催动不正确呢?”小圆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开口询问。
“不正确?”黑暗中,和蔼的师尊面容被掩盖,带上了一点儿阴森和不悦,他哼笑一声,两人哆嗦起来,“粉身碎骨,骨头散到不知名的各个角落。”
张小圆带着小团往后一跳,紧张地咽下口水。
“谁先?”师尊高大的身影威胁道。
感受到身后抖如筛糠的哥哥,她闭上眼,牙关咬紧,用尽全身力气叫了一声:“我!我先…”
用朱砂写出的阵法红光更盛。
张小圆松开满是冷汗的手,弟子居所弟子居所弟子居所…她在心中疯狂默念,慢慢先将一只脚踏进阵法中。
“姑娘所去何处?”师尊温润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她惊讶地张开眼睛,却发现周围只有自己。
“弟子居所…”她小声回答。
“好。”那声音开始牵动她的灵力,分出一缕融入阵法。
一阵清风吹过,张小圆轻轻落在弟子居所门前。门口点了一盏灯笼,上面写了一个“剑”字,昏黄的灯光温暖地罩住她。
“小圆!”张小团惊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傻乎乎的哥哥大笑着,“我会了!”
送走那两个孩子后,徐砚深深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收起脸上的一切表情,剑眉蹙起,墨归长啸而来。他转过身去,李尚炀双手抱臂,整个人陷在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月光从他腰身穿过,正好照在令牌上。
令牌的左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砚”字,力道遒劲。
“装模作样装够了吗?”李尚炀企图粉饰太平的伪装彻底激怒了他,徐砚捂住自己的胸口,五指用力到扭曲,前世最后什么都无法操纵的无力感又渐渐涌上来,让他又回到窒息的境地。
“这次,”他箭步冲过去,揪住李尚炀的衣领,把略矮于他的少年撞到墙上,后背和墙面的碰撞发出重重的一声,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极度的愤怒和仇恨,“你怎么不杀我了!你为什么不杀我了!”
“是不是…”他掐上李尚炀的脖子,五指慢慢收紧,“是不是我身上的仙骨还不够,”这话同样在他的心上残忍地割出豁口,“还不够你一步登天…”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抓住李尚炀的脖子,将他慢慢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
李尚炀的脸上只露出一点痛苦的脸色,波澜不惊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徐砚。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他的平静更加激怒了徐砚,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从容,为什么自己在他心中永远是一颗不能掀起风浪的石子,他给了他这么多,为什么什么都得不到。他在他眼里,是不是只是一块修仙之路上和他人无异的耗材。
手下的脖颈是如此脆弱,只要再用力一分,他享受着李尚炀经脉的跳动。
真的杀掉好了,他起了杀心。
李尚炀轻笑一声,古怪地从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好…好啊,如果,如果这样,你会开心的话。”他仰起头,把自己完全送到徐砚面前。
徐砚最后残存的理智被彻底引爆。
墨归危险地将剑尖对准了李尚炀的左胸。
“墨归。”徐砚轻唤一声。
修长的、浸润了无数妖邪的长剑刺了下去。
“争”的一声,剑贴在李尚炀胸口,好不容易割破了袍子,却又缓缓退出来,开始疯狂颤抖,左右摇摆,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留在李尚炀体内的仙骨察觉到来自命脉相连的另一人的杀气,自动放出属于徐砚的灵力,墨归没办法对属于自己主人的气息下手。
甚至为了警告,徐砚身上剩下的那截仙骨毫不留情地对他施行反噬,一把无形的剑刺入他的丹田,狠狠搅动。
徐砚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上卸了力道,他强压下腹中的疼痛,勉强聚起最后的力气,一把将李尚炀甩出去,任凭他狼狈地跌在地上,一时间,巷子里二人痛苦呼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怎么这么没用,他报复般地反复将右手展开,再死死捏紧,嘴中的鲜血不断跌落,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几乎想呕吐。怎么会下不了手,没用的东西,他跪在地上,愤恨地抓住掉在地上的墨归。
站起来,他捶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剑撑地,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
真是狼狈,他抹去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走到阵法里去,只留给李尚炀一个无情的背影。
“别让我再看见你。”徐砚用最后的力气催动阵法,巷子里白光一闪,旋即恢复宁静,只剩下李尚炀一个人跌坐在地上,赤红的丹砂悄悄消散在风里。
“轰。”李尚炀腰上的弟子令牌陡然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