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跌跌撞撞地走进院内。
“砰”的一声,院门被狠狠甩上,带着屋檐上的灯笼都微微一震。
丹田处似乎还残存着冰冷利刃,他用食指抹了一点嘴角溢出的鲜血,咬牙在门上画了一个结界符。
做完这一切,他彻底失去全身力气,手软塌塌地蹭着门板,滑坐在潮湿一片的地面上。暗红符文歪歪扭扭,顺着白皙的指尖在门上留下细细一道。
疼,太疼了。
徐砚耳边全是自己杂乱的呼吸声,他勉强伸出左手,侧过身去,抵着丹田所在的地方,像委屈的孩子一般蜷缩起来。
屏气,他痛苦地急促呼吸着,缩得更紧了一些,慢慢运转自己已经溃散的灵力,好不容易聚成一丝,才艰难地引着向丹田处探去。
已至化神期,他的元婴又清晰了一些,五官大致有了一些影子。此刻,元婴脸上那同他的凤眼一模一样的深邃处,一滴血泪缓缓垂落。
仙骨散发出诡异的红光,如玉表面之下,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站…站起来…”蜷缩在门前台阶上的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他脸色苍白,沾染鲜血的嘴唇显得妖冶起来。徐砚不甘地反手握住门侧的突出处,一点一点挪动身子,那双眼睛里放出黑亮黑亮的光来。
通往卧房的路上,留下了一串零乱的脚印,几滴精血落下,竟是平白长出几朵娇艳至极的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卧房的门被关上。
徐砚很少去他师兄的药谷拿药,他总觉得王阳江炼的药太平淡,不够劲。
他把自己摔在榻上,捂住腹部的左手顺着往腰间的储物袋探出,摸索着取出一把漆黑的药丸子。
烈药训病马。
他一口闷了这些他自己做的小丸子,喉结往上一动,咕嘟一声,榻上满身冷汗的人侧了侧身,随手扯过一角被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体内熟悉的灼烧之感燃起,强硬地洗净灵脉,丹田被暴力扯开,污浊之气被一扫而劲。
他就这样,在孤独寂寞的夜里,沉沉睡去。
“师尊,师尊?”
为什么总有人绕他清梦?
床榻上和衣而睡的剑尊烦躁地转了个身,抓紧手中的被子一扯,把自己埋进床榻最深处。这一动,牵连到腰腹的伤口处,他嘶了一声,又往里钻了钻。
“师尊,喝完药再睡。”清润的声音追着他过来,缕缕药香飘荡,格外恼人。
徐砚睡懵了,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剑尊,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小鬼缠到他的梦里不放。
他猝然起身,抬手一打,不耐烦地喊道:“喝什么药!”
哗啦一声,那满溢的药汁翻出来,倒在地上。
徐砚伸在半空处的手一僵,手背上的疼痛冰冷鲜明,将他从昏昏沉沉的梦里拉出来。
“谁?”他软了气势,眯着眼睛去看床侧的人。
是李尚炀。
少年身姿笔挺,逆光而立,简单的粗布腰带勾勒出一把细细的腰身,昨晚被徐砚烧了的令牌又好好地挂在腰间。
床上的人脸色立刻冰冷下来,低头哼笑一声,没有去看李尚炀,自顾自道:“不是赶你走了吗?”
“怎么,放不下我啊?”他又猛地抬头,仿佛是发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眼角笑出一滴泪来。
李尚炀眼底青黑,手上被打翻的药汤火辣辣地灼烧着,蛇血也开始随着他胸腔里情绪的波动而蠢蠢欲动。
“我再去给您盛一碗。”他俯下身,把地上碎了的瓷片一片一片捡到怀里,锋利冷漠的触感勉强让他找回了一些神志。
从前看李尚炀,徐砚只觉得他天资聪颖,怎么看怎么好,重生之后,他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眼里,却是万分惹人生厌。
他盯着塌前的少年,沉默、隐忍、揣着一肚子坏水。
“你到底要干什么?”徐砚似乎是累极了,长叹一口气,闷闷地问到。
“徒儿只想侍奉师尊左右。”
来了,又来了,徐砚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回复让他难受万分,梗在心里,不上不下。
徐砚最后还是喝了李尚炀给他端来的第二碗药。
不喝白不喝嘛,他小口小口地缀饮,苦中作乐地想,他至少没在这药里下毒。
李尚炀似乎决定把乖徒弟的角色扮演到底,又给他拿来一盒蜜饯,让他解解口中的药味。
“不去山下上课?”徐砚很喜欢吃蜜饯,捞了一把,抓在手心里慢慢吃,他暂时没有心力去管自己和李尚炀之间的一堆破事,此刻竟然诡异地有了几分平静,心平气和地做了一会儿关心徒弟的好师尊。
“我送了小团和小圆去。”李尚炀不紧不慢地收好蜜饯,徐砚突然滋生出一点不满,小小一盒果子都不愿全给他,他撇了撇嘴,又没味道起来。
捧着盒子的李尚炀转身,轻轻地把盒子放在桌上,又给徐砚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送过来,低眉顺眼,简直像个贴身的小侍卫。
“弟子唯一想修习的,只有师尊的剑法。”
闻言,徐砚差点被茶呛到,轻咳一声装作掩饰,又把茶杯放下,笑道:“我的剑法?”
他笑得纯真极了,嘴里吐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伤人心:“我的剑法,只传我的弟子。”
他特意在“我的”二字上加了重音,一句话说完,也没有再抬头,自顾自喝完了手中的一小盅茶。
门口处传来什么响动,徐砚摇了摇头,运转内力,径自修复起来。
…
待他再出关,已是一月有余,山中季节常年不变,竹林依旧郁郁葱葱,于修仙者而言,明日和昨日亦没有什么区分。
只是,他站在门前,把整个院子收于眼底。
院子里异常整洁,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甚至还温了一壶热茶,冒着丝丝热气。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他把脑中厌人的身影挥散,苦叹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张小团和张小圆在山下学了一个月,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待他们下了学,回到居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谪仙似的人物。
师尊一身白衣,如玉的左手慵懒地支着脑袋,坐在石桌前把玩着茶杯,普通的粗瓷茶杯落在他手里,倒也开始闪闪发光。
“师尊!”张小团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张小圆也不敢上前,二人就这样背着书袋子,罚站在门口。
“愣着做什么,”徐砚放下茶杯,站起来,瞬息之间就到了他们二人面前。两个孩子看起来气色好多了,长了些肉,灵脉也扎扎实实地开拓完成,倒是有了几分修仙的样子。
“不错,”徐砚薄唇轻启。
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师尊宣布:“明日卯时,为师教你们练剑。”
“卯,卯,卯时?”张小团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声,不出所料地被小圆从后面蹬了一眼。
徐砚将他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软乎乎起来,脸上依旧是严肃的样子:“不愿?”
张小团抖了抖,这一个月学了规矩,他赶快双手作揖,磕磕绊绊地说:“是…师尊。弟子,弟子…”
他弟子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直到小圆拍了拍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师尊早走了。”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有些无语。
“啊?”张小团傻愣愣地回答,这时候,他的师尊已经到了丹谷。
姜玉常以面纱示人,这面纱连着帽子,一直把她的整张脸都遮住。
“无面女。”江湖上是这么称呼她的。
徐砚面无表情地走进那常年点着的丹炉的院子里,鼻腔里全是浓郁的各种不知名丹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惹得他眉头又皱起来几分。
“哟,今日怎地,剑尊大驾光临啊。”姜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身姿婀娜,又换了一种嘶哑的声线。
徐砚淡淡地将视线挪到她的身上,即使气味众多,他依旧能分辨出来她身上沾染到的那抹龙涎香。
“修仙之人,不应过多关注皇权之事。”他淡淡提醒。
姜玉仿佛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用帕子捂住嘴,尖尖地笑起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过气,不掩恶意地回道:“奴家没有剑尊的本领,自是另求他路。剑尊不妨还是直说,今日所来为何。”
徐砚心中依旧有些不满,还想多劝几句,姜玉却已摆出送客模样,只能先拣了重要的事说:“谷主可有多余的雷击木?本尊想为徒儿做几把剑。”
“剑尊倒是对徒儿上心,”姜玉依旧是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只是要从我这里拿点东西走,怕是也不容易呢?”
面前的女子又笑起来,徐砚真没办法对付她,掏出自己上次去秘境里找来的小香炉,递给了她。
这香炉当时还是被埋在棺材中,应该是某位大能的遗物,不论是作为炼丹容器,还是修炼辅助,都不可多求。
姜玉细细端详,举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东西收下,开口道:“多谢剑尊。”她涂了鲜红丹蔻的手指一摇,一截雷击木缓缓飞来。
“两截。”徐砚朝她示意。
尽管脸被遮住,徐砚还是能感受到姜玉周围气息一顿,想必脸上的笑容应该也僵住了。
这样一想,他心情畅快了许多,抱着那两截雷击木,大摇大摆地回了剑谷。
墙角处,翘着身子看戏的小黑蛇不满地收回蛇信,化作黑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