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在房里呆了三日。
日夜流转,徐砚甚至连手心的伤口都没有去管,鲜红的一片转暗红,再转深黑,顿顿的疼痛才能给他自己仍活着的错觉。
他只是静静地靠坐在榻前,看着窗子里慢慢透进来阳光,又慢慢消失。前世的一切在他脑海里纷飞旋转,那么真切,又那么遥远模糊。
年少的、意气风发的、厌恶的、逃避的……千万个李尚炀的影子聚在一起,跪在他面前,真诚地唤他师尊。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似乎还有雷声,房内明暗交错,徐砚垂着头,左手狰狞的伤口自动开始修复,白皙如初。
“墨归。”他嗓音嘶哑,长剑呼啸着从窗外飞来,洒下几滴水珠,将李尚炀的虚影死死钉在地上。
徐砚站起来,身下的心魔一动不动,身子从剑插入的地方为原点开始渐渐溃散。
“轰!”一道巨雷劈下,屋内一时亮如白昼,一切都无处遁形。
“韫玉。”心魔消散在黑暗里,徐砚好像听见他低唤了一声自己的字,又似乎没有。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再抬头,院子里的鸟又开始咕咕叫起来,西落的太阳似乎也出来了,全是雨后潮湿的味道。
徐砚随手捻了一个诀,全身上下便恢复清爽如初。他这才把拢在房内的灵气放出去,结界微微颤动,有人在门口等了他很久。
门檐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看似简单而散发着微微灵力的木门缓缓被推开。
张小圆在门前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虽说都被剑尊收入门下,但他们和李尚炀完全不熟。而且,她看向候在门前的少年,青色的制服穿得一板一眼,腰上挂了一把剑,深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大门,怪吓人的。
雷最响的时候,这人一声不吭,穿好衣服就要往外走。
“师尊又晋升了。”他站在门口,闪电劈下,狂风卷着骤雨往屋里冲。
“我要去为师尊护法。”他轻松地说,好像外面艳阳高照一般。
张小圆不知道什么叫做护法,什么叫做晋升,只知道不能落于人后。她和小团分了最后半个馒头,一咬牙,拉着他也追去了师尊门前。
至少李尚炀人挺好的,她又低下头去,和她的傻哥哥一起低头数地上的蚂蚁,给他们烤干淋湿的衣服,又给他们开了阵法挡雨。
“恭喜师尊晋升化神期。”他两正争着去够地上的蜗牛,就听见前方的李尚炀缓缓道,再抬头,剑尊也身着一袭青衣,头发挽在一边,松松地从肩上垂下,一身锐气完全被洗去。
“小圆!”手上被用力一扯,她才发觉自己刚刚的失神有多无礼。张小团早就跟着李尚炀跪在地上,见自己的妹妹发愣,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快跪下来。
张小圆红了脸,往前一撩袍子,就准备和李尚炀还有他弟弟一起跪在泥潭里。
“不必。”一阵清风拂来,阻止她的动作。那风沁人心脾,等她的视线再聚焦,他们三人都已好好站着,衣袍上的泥点子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师尊…”她嘴唇嗫嚅,心虚地随口说着,又自觉失语,低下头去,不敢再开口。
徐砚看着眼前自己的三个徒弟。
前面这个不知好歹,后面两个局促不安,都淋了雨,瘦瘦小小的身影显得可怜万分。
上辈子,李尚炀拒绝了他的邀请之后,他气得下山游历五年,再回来,那人已修至元婴,成了全宗门里最温柔的大师兄,强大可靠。现在这副样子,他从未见过。
少年还未抽条,刚刚到他下巴,脸上也稚气未脱,线条圆润,少了他最熟悉的那种锋利。制服和合身,腰身窄窄,自己的亲传弟子令牌被牢固地系在腰带上。
“师尊…”后面站着的小女孩小声唤他,把他的思绪从李尚炀身上扯回来。
他才第一次好好看清这两个孩子。
原来,自己真是个有徒弟的师尊了,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那两个孩子面黄肌瘦,两眼写满了不安,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杂乱无章,令牌歪歪地系在腰上。
徐砚略过李尚炀,径直走到张小圆面前,丝毫不顾自己的外袍是否会被雨水沾湿,直接蹲下,伸手帮她把衣服理好。
“来,”他向她示意,“师尊教你怎么系。”
张小圆看着那纤长的手指翻飞,将弟子令牌牢牢系住,温润的声音问她:“学会了吗?”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的师尊,那长长的凤眼里没有一丝不耐烦。
“没事,”师尊笑了,温暖的手心在她头上轻轻抚摸,“慢慢来。”
徐砚又在张小团面前蹲下,一模一样地来了一遍,把两个孩子稍微理得规整一些。
剑尊,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小团悄悄和妹妹对了个眼神,两个人傻傻笑起来。
“多谢师尊。”两个孩子的声音里少了胆怯,徐砚也微微地笑了。
“你二人是不是还没学会辟谷?”徐砚借整理衣服的时候,早已把二人的根骨摸了一遍,大概是没人教他们的缘故,虽然快筑基,却连正经的灵力脉络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砚轻叹一口气,终归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好。
“是我疏忽,”两个人唰地一下抬起头,下意识准备摇头反驳,但徐砚丝毫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今晚带你们去山下吃些好的。”
他领着两个孩子往传送阵上走,一边捡了几个山中生活的问题问他们,帮他们熟悉师门。
李尚炀怔怔地转过去,看着三人之间说说笑笑,徐砚只留给他一个侧影,他的手做安慰般轻轻放在那个女孩子肩上,另外一个男孩,小山吗,还是小平?兴奋地在他们二人身旁转。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男孩子举起手抢答,“上完早课,下午再去山下上统一课程!”
李尚炀很想跟上去,但他的脚似乎灌满了千钧重铁,无法挪动一分,妖气在他体内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准备趁他失控之时将他取而代之。
他的指甲开始疯长,生生钻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中不断落下。徐砚不会想要自己过去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三人身上撕下,落寞地盯向地上自己的血珠。
赤红的血液落到地上即刻消失,蒸腾的妖力让那一小片土地变得死气沉沉。
呵,他嘲笑自己,到底在贪求渴望什么。
“李…李尚炀?”那个男孩讨厌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离他很近,甚至还念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压下胸中翻腾的所有恶念,确保面部表情没有任何问题,才缓缓抬起头。
“走啊,”小山还是小平毫不见外地拉住他的手,往传送阵上一指,“师尊要带我们去吃饭呢。”
吃饭?他冷漠地顺着他的手指往前一看,瞳孔微缩,徐砚笼着袖子,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女孩怕他惹师尊生气,夸张地比着嘴型,唤他过去。
“走啦。”小平,应该是这个,又拉了他一把。
李尚炀脚上的束缚又突然消失,“好…”他顺着力道,跌跌撞撞往阵法走去。
“师尊…”李尚炀刚站到阵法上,试探地喊了一声,徐砚就迫不及待地启动阵法,将他的声音淹没。李尚炀闭了嘴,疯长的指甲又缓缓恢复正常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