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之杏知道,拿到第一名不会让她的生活更好过,反而添了许多麻烦,她就不会在光荣榜前笑得那么开心了。
本来作为转校生,一来就考年级第三,在江北县的高中就颇为瞩目,这回挤走了常年稳坐第一的常鑫,一时间更是成了风云人物。
可这除了给她带来隐秘的欣喜以外,没带来任何好处。
“铃铃铃”
下课铃响,看着见底的水杯,林之杏起身去水房灌水。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三三两两成群的男生女生,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林之杏独自一人向前走着。
打水的地方排了小小的长队,正巧前面就是常鑫。她本来面对着队尾,和朋友讲话,见到林之杏,尴尬了一瞬,努努嘴,转过身去。
林之杏扯出的友好笑容还挂在脸上,面对着她的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
打完水,林之杏顺道去了厕所。因为要换卫生巾,耽误的时间多了会儿,已经打上课铃。
她加快速度换着,却听见洗手池边有人说话。
“你知道吗?这次那个第一名。”
“知道,那个转校生嘛。”
“那天听阿乔说,她爸犯了事,她在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才转来江北的。”
“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林之杏却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仿佛爆炸后的轰鸣,只剩长长的哔——音。
她要逃到哪里,才能逃脱这些事情?
听着两人声音渐渐远去,林之杏在洗手池边掬了一捧凉水,冲了把脸,神智才清明了些。
她一步一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下沾了水,橡胶底嘎吱嘎吱作响。经过别的班级窗外的走廊,不时有同学向外张望。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Could you please……”
正在上英语课,后门被堵住,林之杏只能从前门进。老师顿了一下,没等林之杏开口,点点头,示意她回座位。
好学生在偶尔违纪的情况下,是常受优待的。
林之杏小步快速走回座位,收起情绪,安静上课。
虽然时不时那些流言蜚语钻进她的脑海,但林之杏很快就用其他的学习和知识填补了那块空白。一整天下来,倒也没有特别受影响。
不过放学后倒是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自从她来江北,吕丽萍除了开学那天把她带到学校以外,从没来学校看过她,更遑论接她。
但林之杏两手攥着书包带子,在校门口等红绿灯过马路时,分明看见吕丽萍在对面的公交车站里向她挥手。
林之杏蹦起来挥手,笑得很灿烂。
看来考第一还是有好处的嘛。她满以为吕丽萍是奖励她。
红灯变绿,林之杏穿过人行道,跐溜一下就蹦到了吕丽萍面前。
吕丽萍捋了捋她被汗打湿的头发,递给她头盔。
林之杏乖巧地戴上,扣紧卡扣,朝吕丽萍扬扬下巴。
“乖。”吕丽萍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只能摸到硬硬的头盔。
林之杏还在呵呵笑着。
她感觉妈妈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吕丽萍没穿工作服,一身长衣长裤,浑身上下干练非常,摩托车后还有一个编织袋。
“妈妈,你带这个袋子干什么呀?”林之杏眼尖,那是她从曾樹家带过来的编织袋。
“一会儿跟你说,你先上车。”吕丽萍利落跨上摩托,拍拍后座。林之杏也跨了上去。
天色从炽热的白色变成昏黄的橙红色,再变成深深的蓝色,晚风越吹越凉,林之杏看着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回家的路。
她拉开头盔的遮光镜,在呼啸的风里扯着嗓子问:“妈妈这是要去哪啊?”
吕丽萍的回答被风吹走,林之杏听不清。
车流滚滚,肉包铁的摩托在主干道上来回穿梭,林之杏心惊胆战,不敢再问,怕分她的心。
二十分钟后,吕丽萍停在了江北县火车站门口。
林之杏从后座上跳下来:“妈妈你这是要干嘛?”
“家里有点急事,我们得回家一趟。”吕丽萍摘下头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回陵城的票。
林之杏心里那骤然打起的鼓点瞬间安稳下来。
妈妈也去,那没事。
“哦,这么突然啊。”林之杏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
两人过了安检,没多久就等来了回程的火车,林之杏心里还有些遗憾。
如果时间再长点,她能有机会买点东西感谢一下上次帮她的小何和其他两位工作人员。
列车驶离的时候,林之杏一直注视着这个站台,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
和妈妈一起坐火车的感觉,完全不同于自己一个人。她不用担心被人偷走钱包,也不用担心有人意图不轨。林之杏上了一天课,累极了,摘下书包就歪在吕丽萍肩上开始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列车停了几次,又重新启动几次。直到浓浓的饭香扑面而来,林之杏才勉强抬抬眼皮,困倦的眼里扯出一条缝。
“吃点饭,还有快两个小时才能到呢。”吕丽萍把一碗盒饭端到她面前。
简单的打包盒挡不出四溢的香气,红绿辣椒配油光锃亮的五花肉,林之杏口水瞬间分泌起来。
她扯开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开动,又顿了下,看着吕丽萍:“妈妈,你吃了吗?”
吕丽萍点点头:“快吃吧。”
林之杏还是默默把饭和菜一分为二,只动自己那部分。一边吃一边夸赞:“真好吃,比上次我在火车上买的好吃多了。”
“我是刚刚列车到站停车等待的时候,下去买的。好多人在那摆摊买盒饭,闻着不错。”吕丽萍弯起眼睛,眼角延伸出细细的皱纹。
林之杏心里一揪。
以前的妈妈,是美容院的常客,皮肤永远都光滑水润。
她默默咽下一口饭,暗自下定决心:
以后一定要让妈妈再过上那样的生活。
吃完饭,吕丽萍和林之杏聊了一会儿,大多都是在江北怎么样,在陵城和曾樹、王奶奶相处得怎么样。
林之杏都一一回答,但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逐渐又开始打鼓。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在车轮和铁轨丁零咣啷的碰撞声中,林之杏还是睡着了。
她最后是被乘务员喊醒的。
“醒醒,已经到终点站了。”
林之杏从梦中惊醒。
她没做梦,但感觉浑身上下如溺水般,动弹不得。
乘务员身上的香气扑在她脸上,她才渐渐找回些神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妈妈呢?她刚刚还在这的。”
乘务员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回答,依然还是重复刚刚那句话。
林之杏机械式地背起书包,却恍然看见那个编织袋,稳稳放在头顶的置物架上。
她疯了似的取下编织袋,一把摊在地上,也不管乘务员错愕的眼神,拉开拉链。
毛巾、水杯、睡衣……
全都是她一样一样从曾樹家走的时候,带到江北的东西。
林之杏瞬间明白了一切。
大脑里那个一直在警报,却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定时炸弹,瞬间爆发。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7号车厢这里需要帮助。”乘务员不敢拉她,喊人来帮忙。
林之杏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像个灵魂被抽离的木偶,一丝生机也没有。
曾樹见到她时,就是这个样子。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她。她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三个人架着她走过来。这会儿直接如一滩烂泥倒在曾樹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之杏?”
林之杏没有反应,呼吸都微不可见。
“你听我说,吕阿姨她没办法,她提前联系了我……”
“我不要听!!!”林之杏像被挤出最后一口气的气球,咆哮着吼完这句话后迅速瘪了下去。
曾樹被吓了一跳,但顿了顿,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林叔叔的事压不住,她必须得处理,你在那边,她顾不上你。”
林之杏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处理不了,就要把受影响最大的孩子蒙在鼓里吗?难道把她像傻子一样丢来丢去,她就不受影响了吗?
她只是觉得绝望。
连自己的父母都靠不上,她能靠谁?
靠曾樹吗?
林之杏欲哭无泪。
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好想自己这一瞬间能长大。
林之杏本以为,自己被丢下已经是这天最难忍受的事情了。可没想到,更难忍受的在家里等着她。
她脚步虚浮地跟着曾樹上楼,他背影单薄,但很清疏,透露着一股硬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安静的时候像书生,狂暴的时候是桀骜。
开门的不是林之杏意想之中的王奶奶,是一个女人。
温婉大气,直直的齐肩长发柔顺地披散着,露出洁白纤长的脖颈,白皙的脸上缀着恰到好处的五官,不过于张扬,也不过于平淡。
她的视线越过曾樹,与林之杏四目相对,她的脸上浮起和善的微笑:“这就是小杏吧?”曾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点点头,又朝林之杏招手,示意她走近点。
林之杏默默往前挪了几步,曾樹身旁的女人继续开口道:“我是曾樹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林之杏忘了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
她像个搁浅的小鱼,在一湾浅滩中等待着涨潮降临,可她不知道,那个干涸的浅滩,再也迎不来海岸线的涨潮。
曾樹笑眯眯地,向她点了点头,林之杏伸出手:“姐姐你好,我是林之杏,请多多关照。”
林之杏依然住原来那个小房间。
她尽可能快地掏出自己简单的洗漱用品,冲到浴室洗漱,一家住四个人,加上她五个,在这个时间很容易打架。
她快快洗完,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想心事。
妈妈的电话依然打不通,但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上浮现着一条信息:“妈妈对不起你,你照顾好自己。等妈妈处理好一定去找你。”
林之杏没有回。
她在论坛里搜过,她这个年龄,可以去打一些小工,也能有钱。
她摸摸自己兜里被摩挲得卷边的钱。
不到一千块。
那张银行卡,还有自己小包里的一万多积蓄,都已经给妈妈了。
思绪纷纷,林之杏没有听到敲门声。
“之杏,睡了吗?给你端杯牛奶。”门外是曾樹的声音。
林之杏猛地起身,正好在膝弯处的椅子往后错,嘎吱一声响。曾樹在门外急道:“怎么了?没事吧?”
林之杏一边说没事,一边跑到门口开门。
曾樹把牛奶递给她:“休息了吗?要聊聊吗?”
林之杏点点头,又摇摇头。
曾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像大人对孩子那样,揉了揉她的头:“我说过,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要见外。”
可能是一天经历太多事情,林之杏的大脑超载负荷,也有可能是压抑太久,她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说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曾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林之杏瞬间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她吓得赶紧捂住嘴,又忙不迭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确实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也有可能是,她觉得曾樹对她的关心,完全不像说出没关系的那种人。才下意识敢问。
曾樹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你在哪听来的?”他皱着眉头,很严肃的样子。
“那天,你很久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在一个巷子里打架。”林之杏就举着牛奶,呆呆站在门口。
“我可以进去吗?坐在桌子边说吧。”
林之杏慢半拍,把牛奶拿到桌子上放着,曾樹拉开旁边的凳子。
“那天还有其他的讨债人在,我只有这样说他们才能不继续找事。”曾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摸索着左手的关节,“而且我确实希望你能在江北过上安定的生活。”
他抬眼看了看林之杏,像一个设计好剧本台词的演员。
“真的吗?”林之杏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
“真的。”曾樹点点头,“你在这里,安心住,我答应了吕阿姨,就一定会照顾好你。”
林之杏捏紧玻璃杯,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嫌弃自己,他没说和自己没关系,应该高兴啊。
可为什么心里感觉那么别扭?
那个不知道姓名的漂亮姐姐敲门叫曾樹出去,仿佛是要走。
林之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惆怅。
可她学着小说和电视里的人,把手插进衣服兜里,表演自己的忧伤,摸到的却是卷边的纸币。
她有什么资格臆想?
林之杏摇摇头,仿佛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大脑。
错误的年纪遇到了想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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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