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靠近你
因为是临时买的票,所以没抢到靠窗和靠前的座位,好在一整排都没有人,平飞以后,林之杏就钻到了靠窗的位置。
大兴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飞机穿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南下往太平洋驶去。
拎着行李,踏上成田机场到市区的电车,看着跨海铁路窗外蔚蓝的大海,林之杏才突然对这次的“叛逆”有了实感。
她照着所谓的“体面”“成熟”生活了太久,因为中学时遭遇变故,她学会了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也学会了凡事尽量只靠自己。
而这些定律永远有一个例外——曾樹。
只不过他亲手打破了她的信任和依赖,亲手扔掉了她。
即便她后来知道,并不是她当时想的那样,她也不愿意就此原谅。
他为她做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以爱为名的伤害就可以被抵消。
她再爱也不愿意。
坐电车到了市区,林之杏开着google map导航了一下,去岚山的酒店,地铁至少还要转四次,于是果断选择了坐公交。
三十站,一个半小时。
林之杏没想过打车,毕竟日本打车费随时媲美机票费,她可不想闹着玩。
从热闹的河原町到萧疏的城外,逐渐映入眼帘的是满目青山。似乎由于地壳运动、火山喷发导致土壤营养过于丰富,这里的树和山都非常巍峨,山脚下的重型拉货卡车,在岚山的映照下像一个小小蚂蚁。
住的地方就在车站对面,圆拱形的门帘,进去以后有长长的花园小径,再往里拐,走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才是酒店前台。
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林之杏边走边赞叹。
当收到木牌似的门钥匙时,她感慨更深了。
正准备离开,前台说着斯密马赛,又递给她一把钥匙。
见她面露疑惑,拿出平板,把翻译好的对话给她看:“小钥匙用来存放鞋子,在酒店内部不允许穿外来的鞋子。”
入乡随俗,林之杏虽然不理解,但也只能照做。
房间很宽敞,洗漱和卫浴三分离,床头上方有很大一排玻璃,打不开,但可以完整无缺地看清楚对面岚山公园的绿树蓝天。
林之杏就这样在岚山安安静静玩了三四天。
期间曾樹没少发消息,她要么已读不回,要么随便回两句。不少是询问签证、出国的问题,林之杏一概不解释。
网络这么发达,不会自己查?
她又不是他的管家。
这天在坐上嵯峨野小火车的时候,林之杏遇到了一个伙伴。
皮肤微黑,头发卷曲,穿着白绿相间的和服,在车站前犹豫。听到林之杏用英文询问小火车终点站时,上来和她搭话。
“请问你知道岚山漂流吗?”她用英文问。
林之杏摇摇头。
两人在靠火车车尾的地方落座,丽娜自我介绍道:“我是法国人,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玩。我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加勒比人。你也是一个人吗?”
林之杏不太想和陌生人说太多话,但看丽娜也是独身在外的女生,又是同龄,不由得生出一些好感。
“嗯。”林之杏点点头。
小火车没有封死玻璃,夏天的热风涌进车厢,透着山谷的水汽,竟也有一丝凉爽。窗外的绿树层峦叠嶂往后退,林之杏只感觉近视都恢复了好几度。
林之杏买了往返双程的小火车票,却在下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跟着前面的人走向了“岚山漂流”。
刚刚在火车上,就总看到河水里有小舟,里面的人兴奋地向他们挥手。
在岚山漂流卖票处,林之杏又遇到了丽娜。
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坐船漂流。
穿好救生衣,坐上简易的木船。
岚山漂流不像国内的漂流,没什么急流,三个船夫慢悠悠地划船,一边讲解着当地的故事。全日语,林之杏一句没听懂,反倒是听前排说英语的人说了很多八卦。
丽娜给她照了很多照片,林之杏从来没那么开心过。
照片里,她戴着墨镜,蓝白相间的布面发箍网住额发,齐腰的黑色长发卷曲在胸前,蓝色救生衣里是白蓝相间的吊带裙,耳朵上夹着花团锦簇的白色花耳环。
林之杏原图直出,选了几张单人照,又选了几张和丽娜的合照,发到朋友圈,又顺便点了个定位:[京都岚山嵯峨野]
不一会儿,李兰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南南,你怎么突然跑日本去了,不是之前说去我哥那工作了吗?”
林之杏看着突然蹦出来的视频电话哭笑不得,想起陵城电视台里总是安静得似乎不存在的摄像李冬:“我辞啦,你什么时候能跟冬哥学学,稳重点?”
电话那头还咋咋唬唬,林之杏以在外面不好多接电话为由挂掉了,当然说了很多好话,许诺了好几份礼物,那边才安静下来。
刚挂没多久,曾樹的电话又进来了。
“你在京都?”
“嗯。”
“少跟陌生人交往,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之杏翻了个白眼:“对,对你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签证……”
“我在外面,先不说了。”
林之杏挂掉电话,和丽娜以及一船人在河上漂流了三个小时。
一开始还星星眼,颇为新鲜。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有些晒得动不了了。只想旅程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和丽娜靠了岸,林之杏直奔最近的饭馆。
这家和牛面馆是前几天林之杏租和服的时候发现的。日本的饭店很多,在岚山虽然分散,但数量也不少。熟料那天她前胸贴后背找了无数个餐厅,都被没有预约为由拒绝掉。
只有这家饭店不需要提前预约,到店就可以吃。
林之杏领着丽娜,两个人一前一后拉开古朴的木质大门。
每个座位旁都有高高的墙或挡板,两人坐下来以后,基本看不到旁边,但是可以看到走廊另一侧的座位。之前和林之杏熟识的Tia走过来,热情介绍了菜品。
“就还是我之前那个和牛套餐吧。”林之杏随便扫了眼菜单,依旧用英文点菜,配了几句蹩脚的日语。不时夹杂着,口勒,搜勒,阿里嘎多,私密马赛。
丽娜点了炸天妇罗套餐,俩人就着店里配送的清酒,漫无边际地聊了聊天。
从加勒比海岸到法国,从混血土著到出类拔萃的计算机专家,丽娜走了很远的路。她绿色的美甲在手机上迅速翻飞着,好像找到了什么,把手机举到林之杏面前:“这是我之前环球旅行的照片。”
手机上是ins界面,丽娜拿着护照和各国标志性景物合影,笑得非常灿烂,仿佛世界之大,全在她脚下。
这不也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林之杏一边真心夸赞着,一边默默呵护着心里那发芽的种子。
一顿饭结束,林之杏掏出拍立得,想跟丽娜还有Tia合个照。
店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独自出行的本地人,外国游客稀少,可能因为这是个不起眼的小店,谷歌上也没有标识,而店里的工作人员又都很忙,半天没有等到合适的人来拍照。
正当林之杏在桌子上支好拍立得,准备三个人自拍的时候,一道声音笼罩在她头顶。
“我来帮你们拍吧。”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猛然听到熟悉的普通话,林之杏惊讶转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定知道她是中国人。
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温润如水的眼睛。
他的寸头长长了些,但还是像愣青刺头。眼圈泛着淡淡的黑色,有些倦意。但眼神很干净,没有恼怒,没有急躁,也没有往日她看不懂的内容。
仿佛被什么大雨冲刷过,他整个人都变得干净起来。
林之杏视线往下移,一件简单的白T恤,一条休闲短裤,一双运动鞋,明显都是新的,鞋面上将将浮现几条褶痕。
“你……”林之杏使劲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丽娜和Tia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很明白这个男人是愿意帮她们拍照的意思,于是扯着林之杏坐下,揽着她的肩膀,露出国际性的微笑。
一连拍了三张,三个人各拿一张合照。
Tia店里还有事,短暂寒暄两句就重新投入工作了,丽娜看了看曾樹,又看了看林之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你们认识?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丽娜放慢了点语速,本来打算如果曾樹没听懂,再说一遍,却看见他很快点了点头,并说了谢谢。
林之杏还有些别扭,但也没拒绝,在同样的地方,又拍了两张拍立得。
双手合十,把照片夹在手里,慢慢显影出来。左边的男人身量更高,单手揽着右边女孩的肩膀,头向她靠着,笑得很开怀,十颗牙齿亮闪闪的。白色T恤和微黑的肌肤,在闪光灯的映照下,更在昏暗的店面里显得黑白分明。女孩表情有些局促,抿着嘴,露出微微的笑意,双手伸直,放在并拢的双腿上,露肩的吊带连衣裙泛出嫩白的肌肤,男人宽大的身材将她牢牢拢住。
“What a couple!”丽娜忍不住感叹。
曾樹看了她一眼,脸瞬间有些红,松了松揽住林之杏的手,旋即又搂得更紧。
“你怎么会在这?”林之杏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来找你。”曾樹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抬眼看着她,咽了口口水。
林之杏指了靠近她的那盘:“这是我的。”
曾樹立马拿起旁边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林之杏摁住他,抬手叫服务生。
“您好,麻烦再给他一份菜单,他还没点菜。”
曾樹不理睬,自顾自吃着林之杏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和牛面。
她起得太早,又玩得太累,饿过了头,反而吃不下什么。
丽娜在对面哈欠连天,看曾樹吃了起来,起身道:“我下午还准备去奈良,就先不陪你们了。过几天好像岚山有灯笼祭,我晚上回来看,如果你们去的话,可以一起。”
林之杏赶忙点头,曾樹和她都起身向丽娜告别。
“你行李呢?”林之杏拍了他一下,示意吸溜面的时候别那么大声。
“在酒店呢,不过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曾樹包了一嘴面,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快饿死我了,到处都要预约,也没人给我说啊,你先别问了,让我吃完。”嘟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
窗外有条河,风吹帘动,昏暗的灯光下,曾樹握着筷子的手显得格外粗糙。他的肩膀变宽了,背却好像变薄了。是什么时候,他动辄穿着这些便宜的T恤,不再穿衬衫和制服的?
她想起在北京偶然遇到林风平回国,十余年未见,他从意气风发变得老态龙钟,她还是答应一起喝杯咖啡。
“你读大学那年,我差点死了。”室外咖啡厅起了风,即便是九月的北京,也有些冷,林风平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
林之杏手指一颤,刚端起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撒了大半出来。
“为什么?”
“被追债的人抓去,要么还钱,要么抵命。”林风平云淡风轻,仿佛早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来呢?”林之杏紧张得喉咙发紧。
林风平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秋风吹着檐下风铃的声音。
“后来曾樹来了。”
“什么意思?”林之杏没想到从林风平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有些激动,双手撑在桌子上,随时准备起身。
“他替我把事情担下来了。”林风平满鬓微霜,苍老的眼神投向不远处来往匆匆的车流。
“替你担下来?”林之杏蹭地一下站起来。
林风平电话响起,他语调温柔地回应,似乎是国外的妻子或孩子。
林之杏无意关心这些,只是一味追问:“他怎么替你担的?”
“好像辞了工作。”林风平挂掉电话,垂眼看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之杏怒极反笑:“你们都拿我当猴耍?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跟我说这些,怎么?我又有权利知道了?当时瞒着我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
林风平仰着头看她,眼里有恳求:“那时候你刚上大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所以呢?”风吹过,发丝一下下腾在脸上,她眯起眼睛。
“所以他宁愿你恨他。”
林之杏冷笑一声:“你们都是这么自我洗脑的是吗?以为自己多高尚多伟大了是吗?把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有意思吗?”
“难道这样就没有毁掉我的人生?”
林风平端起卡布奇诺,啜了一口,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小杏,有的时候,男人做决定,不想让女人承担太多。”停了半晌,又道:“尤其是他那种人。”
“我去他妈的所谓男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都受够了!”林之杏气愤至极,转身就走,留下林风平一个人坐在那里,咖啡一点点凉下去。
“诶,想什么呢?”曾樹两只手捧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
她眼神逐渐从虚空聚焦到面前这张脸,依旧英气逼人,只是多了岁月的磨炼,更显世故和成熟,她轻轻开口:“你当时为什么要丢掉我?19岁的时候。”
曾樹眼神迅速错开,望向其他的地方:“我没有丢下你。”
“六年,无声无息,叫没有丢下我吗?”林之杏心口一酸,流下泪来。
从中学起,就受他的恩惠,被他丢下后,再没皮没脸地回去找他,岂不是太像没有尊严的哈巴狗?她给出了年少时最珍贵的真心,却被弃之如敝履,那还有什么勇气再次靠近?
曾樹抿着嘴,沉默半晌:“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眼泪砸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泪水。
“看到我真的和你断了关系,你高兴吗?”
曾樹侧过身,想把她揽在怀里。
林之杏站起身,使劲推开他,起身向外跑去。
曾樹紧随其后,却被工作人员叫住付钱:“南南!”
林之杏没有回头。
木门在身后关上,她跑到河岸边,满是下午放学的中学生,青春的欢声和笑语围绕着她。
可眼泪挂在脸上,被风吹得凉凉的。
她却觉得青春离自己好远了。
那种十九岁时才有的、清澈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