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舱的隔音很差,即便戴着耳塞,林之杏也被两侧开关门的声音震醒了好几次。就这样半梦半醒地捱着时间,直到手表开始嗡嗡震动,林之杏抬起眼皮,翻身起床。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退房,睡眠模式结束后自动关闭了免打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弹进来。
昨天跟银行联系了说让赶紧打款给向阳,看着归属地陵城的号码,林之杏想也没想就接了。
“南南,我到北京了。”对面声音有些沙哑,林之杏把听筒和耳朵拉开些距离,想挂断电话,手却迟迟没有摁上屏幕。
“我陪你去京都。”那边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在走路。还时不时有机场播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林之杏心中诧异,来真的?
她没说话,挂掉了电话,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备注了【曾樹2】。
万一有什么事呢?
她晃晃脑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拉着箱子走出房门。
酒店就在航站楼里,出门右前方就是一个星巴克。林之杏看了看表,才六点,她点了个微热的大杯抹茶拿铁。
咖啡豆和茶饮的香气游荡在店面上空,她扫了眼柜台上满目琳琅的联名商品,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换作六年前,她会开口问,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
但现在,她只觉得,活在世界上有吃有喝,有钱在手,有一技傍身,足矣。
其他的都是累赘。
窝在胶囊酒店里睡一晚,腿脚也有些酸软,她挪挪屁股,抬起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一边等着出餐,一边百无聊赖翻起自己的护照。暗红色的背面左下角贴了一个长方形的条码,是去日本的签证。
之前在北京办的,她有稳定工作收入和流水,打印出来,在官网上找到日本授权的签证代理公司,选了听起来靠谱的携程总部代理,不到五天就拿回了三年签。
那时候是单位说可能要组织团建,办完林之杏也忘了这回事。
她轻轻摩挲着护照,有些感慨这世事的兜兜转转。
“您好,大杯抹茶拿铁好了。”
林之杏被工作人员的声音拉回现实,道谢后就坐直梯上到了二楼,不远处有一家喜粤餐厅,之前来回陵城和北京的时候,时常在这吃,林之杏径直走过去。
大兴机场很大,即便看着很近,走过去也有不小一段距离,她推着行李经过了两个咨询窗口。林之杏走得很快,毕竟提前四十分钟登机,还不知道登机口在哪里,要预留至少一个半小时,抬眼看表,已经是快七点。
只能囫囵吃个早饭。
落座后点了杯杨枝甘露,让店员推荐了一款面条,林之杏就开始划拉手机。
一条信息弹出,她敛眉。
「钱收到了,还得这么急,你要去哪?」林之杏能想到向阳的语气。
「出去散散心。」
「电话你都不接,昨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我很安全,你照顾好自己。」
没等对面再发来信息,林之杏抢先发了收尾的话: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祝你有新的生活,新的幸福。再见。」
把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她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林之杏想起向阳对自己不遗余力的帮助,为她换工作、换城市,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为了曾樹的自己?
物伤其类,她远离他,才是对他最好的感谢吧。
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林之杏感觉眼前一团黑影笼罩下来,想着是上菜的服务生,她没抬眼,礼貌道:“就放这吧,谢谢。”
谁料对面的座椅直接被拉开,男人施施然坐下。
“南南。”
林之杏抬头,秀眉拧起,张嘴想说话,却又咽了下去。
曾樹胡茬淡青,眼圈发黑,寸头看不出凌乱,但上身一件连帽无袖背心,下身一条破洞长裤,脚踩那双熟悉的登山靴,出现在海关前,有种说不出的落拓。
不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不是疲惫,是一种隐隐的期待和……
林之杏后来回想起来,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是讨好。
要说在这里碰见曾樹,心中毫无波澜是假的。林之杏强作镇定,不言不语看着他,心里却已经是百感交集,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起中学时的边塞诗,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她的心现在就像这混乱不堪的轮台。
但这次她是认真的,绝不会轻易投降。
她不要再心软。
林之杏不动声色,自顾自放空看着前方,视他为无物。
她的面很快端上来,曾樹依然呆呆坐着,服务生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曾樹好似才从发呆中被拉回现实:“啊,和她一样就可以。”
说完依旧像泰山一般稳稳坐在那里没动身。
“先生,麻烦您道前台买单。”服务生伸出一侧手臂,指向前台的方向。
曾樹看了看斯文进食的林之杏,又看看服务生:“她的单我也一起买了。”
服务生看着人高马大、英气桀骜但又有些落拓窘迫地男人,没有恶意地抿嘴笑起来:“先生,这位女士是手机线上点单,已经在微信上支付过了。”
这些年电子支付已经十分普及,曾樹在广东打工的时候也没少用它收款汇款,只是扫码点单还比较陌生。平时都是昊子刚子点,他只负责最后转钱,这些事情几乎一窍不通。
曾樹伸手挠挠头,自己也觉得有些窘,起身跟着服务生去前台结账。
“去几天?”曾樹风卷残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一碗面条不到五分钟全部下肚,打了个不响的嗝,他闲心问起林之杏的行程安排。
曾樹眼里带着有些卑微的恳切,她很少见到。
或者说,根本没见过。
心蓦地一软,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错开和他四目相对的视线,低头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糖水。瓷器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两人之间平静得只剩这点生机。
“不知道。”林之杏到现在,才有点相信他说和她一起去京都。
电话也好,路上碰到也好,她都没那么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旅游的人,也不大爱出门。若要历数起来,恐怕也就她中学的时候带她出去玩过几次。当然分开的六年,有没有出去,和谁出去,她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可说出来就觉得,是她在追一个答案,是她在当判官,审问这个经年的逃犯。
可她不想。
曾樹觉得,林之杏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涌现着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但下意识觉得那里面有期待,有失望,还有伤心和克制。
他只想知道到底去几天,好向昊子刚子交代一下,他们也可以早做安排,快到月底,厂子里也该结账了。
林之杏长发随手挽成一个髻坠在脑后,没有刘海,耳边垂着零星碎发,衬得她的脸更圆润小巧。褪下平日里成熟的职业套装,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上身是简单的印花T恤,一个白色戴粉蝴蝶结的猫,在胸前伸着懒腰。
察觉到他的视线,林之杏把眼神从杨枝甘露里拉出来,曾樹顿了一下,想开口,但又摁住了。
不管多少天,他都奉陪到底。
时针指向8点,林之杏拈起纸巾,擦了擦脸,拿出随身的小镜子,涂上唇膏和口红,轻轻抿了抿,准备起身。
曾樹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一声巨响,半餐厅的人都侧目过来。
“不好意思。”曾樹抬起右手举在太阳穴旁,哈腰表示歉意。
林之杏挥开他想接过行李箱拉杆的手,自顾自在前面走着。
她听见登山靴一脚一脚咯吱咯吱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背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快,脚步声也快,她慢,脚步声也慢。
她慢下来,曾樹还是跟在身后。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海关。
一大排闸机,和国内进安检处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更少,地方更空旷,深蓝色的阴影淡淡垂下,显得更肃穆。
林之杏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护照。
曾樹也有样学样,拿出小红本。
但看着林之杏翻开一页,曾樹开始面色疑惑起来:“必须要这个吗?”
林之杏点点头:“没有签证怎么过关?”
看着曾樹突然迷茫的眼神,林之杏被搅起的那点感动突然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一路追来,痛哭流涕地一起上飞机,再在某个目的地和好,果然是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她被曾樹不同往常的行动惊讶出的一点耐心,此刻全部告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海关。
制服利落的工作人员站在闸机前,接过林之杏的护照,摊开放在机器上,第一道门打开。
“南南!你别走!”曾樹追到海关边,却被工作人员拦下。
他没有签证。
林之杏没有回头,接过递回来的护照,对着第二道闸机上的镜头眨眨眼。
“用你录指纹的那根手指摁上去。”工作人员在一边提醒道。
林之杏摁上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第二道门啪地一下打开。
她干脆利落地走出去。
站在两道闸机外的海关,看着曾樹:“你说你陪我去京都,但你没有签证。就像六年前你说,会给我幸福,但你没有能力一样。”
“你不是现在做不到,你是一直没打算做到。”
“我走了。”
曾樹还喊着什么,林之杏没有回头。
老男人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掉链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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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