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北过了一段日子,除了晚上吕丽萍有时加班,半夜回来林之杏会惊醒,其他的也渐渐都习惯了。
江北的学校层次不太高,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县级中学。比不得在陵城时的一中初中部,即便是在省里也如雷贯耳。但这也让林之杏获得了一个好处,她在陵城时勉强能到年级前五十,可到了这儿,年级人数是原来的一半还少不说,大家的水平显然也没那么好,她第一次考试就稳稳扎在了年级第三名。
若要问她是愿意当鸡头还是当凤尾,26岁的她肯定愿意当凤尾,但15岁的她,毫不犹豫当鸡头。
吕丽萍即便请假,也要去给她开家长会,毕竟年级第三的母亲,再怎么也比制造女工有脸面。
只要吕丽萍上早班,每次晚上林之杏回家,都有新鲜的鸡汤或排骨玉米汤,各种汤等着她。睡前一碗热汤下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江北没有人知道林风平的事,吕丽萍也从来不说,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友善,少数眼红林之杏外貌出众、学习拔尖,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酸溜溜呲几句也就罢手,不像陵城的那些同学。
总的来说,林之杏在江北过得还不错。
曾樹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有几回,她在喝汤,吕丽萍拿着手机过来,她舔舔嘴巴,接过电话,上面没存联系人姓名。
吕丽萍指指手机,用口型告诉她,是曾樹哥哥。
“喂?曾樹哥哥。”林之杏清了清嗓子,把汤勺小心扣在碗沿,“我是之杏。”
他在那头笑得很爽朗:“小杏,在江北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林之杏咂咂嘴,回味着玉米汤的甘甜,“每天下晚自习都有加餐,妈妈说我还长胖了几斤呢!”
“听说你学习特别好现在,都是年级数一数二啦。”奶奶的声音钻进来,言语里满是骄傲和自豪。
林之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没有……”尴尬得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貌,拿着勺子就往嘴里送了一勺汤。
那边好像听到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小杏,这么晚了才吃饭呀?那你好好吃,我们不打扰啦,就问问你。”
“诶……”林之杏伸长手臂,还想说两句,吕丽萍接过手机,合上翻盖屏幕:“赶紧吃,吃完明天还有早自习呢。”
“噢。”林之杏猫在餐桌边,不情不愿啃掉了剩下的玉米。去厨房把碗洗了,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碗,给下晚班的陈阿姨盛了一碗玉米汤,正正摆在桌子上,才去洗漱睡觉。
学校离住的地方不远,从门口站台坐江北的一路公交车,经过三个十字路口,五个站台就能到。有时候时间来不及,林之杏也会直接连走带跑,一公里多的路,十分钟也能到。
这天她一边啃着吕丽萍给她准备的馒头,一边拿着单词本背英文,一路公交车还没来,站台陆陆续续聚了十来个穿校服的学生。
为首那个戴大圆耳环、侧面头发挑染成红色的女生,看了看林之杏,朝旁边几个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发型千奇百怪的人使了个眼色。
林之杏对视线很敏感,但她不愿生事,只装没看见。
下一秒,一个易拉罐被踢到她脚边,力道不小,撞到鞋帮,弹起来磕了一下她的脚踝,林之杏霎时感到有些刺痛。不过一瞬的事,她的注意力被那落地远远滚开的罐子抓住了视线。
或许是她平静的态度太过奇特,也或许是她漠不关心的样子太过不同,为首那个挑染红发的女生,在一声声的阿乔声中走向林之杏。
阿乔昂起头,抬着下巴,用下半边眼睛看人:“喂,你就是那个拽得不可一世的年级第三?那个转学生?”
林之杏抬眼看了看她,宽大的秋季校服里是刻意改小的夏季校服,正常来说笼到胯骨边的宽敞,在阿乔身上,却变成了紧身露脐装。裤子不像林之杏的那般肥大,裤脚还别着曲别针防止拖地。阿乔的裤子显然刻意处理过,直筒,裤脚又细又小,贴身得紧。
她挪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旁边的马仔看不惯,上来搡了林之杏一把:“说你呢,阿乔说话,没礼貌?”
林之杏趔趄了一下,脚踝的刺痛传到大脑,她低头,易拉罐在她脚踝划出一道血红的伤口。
阿乔嚼着嘴里的口香糖,一只眼睛乜斜着,在她面前兜了两个圈,双手抱在胸前,露出平坦的小腹:“林风平你听说过吧?”
一直在假装无事发生的林之杏,瞬间把眼神从单词本上收回来,瞳孔急遽变大,盯着阿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阿乔扯了扯嘴角,几个马仔见林之杏一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也讪笑起来,脸上尽是轻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之杏再傻,也能听懂他们的弦外之音。
一路公交车姗姗来迟,林之杏恍若大梦初醒,掏出公交卡,猛地一个转身扎上了车,阿乔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最后排的位置。
阿乔嚼着口香糖,晃晃手里的摩托车钥匙,不屑地对她笑了笑。
阳光很烈,盛夏蝉鸣声不绝于耳,公交车的冷气很足,但大门开开合合,热浪接连涌进,烘得人汗流浃背。
林之杏看着站台渐渐远去,阿乔和一众马仔变成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之中。随她身后上车的其他几个同校学生,见她坐在最后排,眼神怯怯地挪开,各自坐在了远远的空座。即便没听清说什么,但显然也视林之杏为与阿乔一伙的危险分子。
过了三站,林之杏的耳鸣才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如雷贯耳的心跳。心脏好像后知后觉地鼓动,她感觉气血上涌,头脑一阵发麻。
她们怎么会知道林风平?
这两个月来,吕丽萍没有联系过林风平,至少她不知道。她问过,但吕丽萍总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她也讪讪住嘴。
这些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之杏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像巨大海啸或地震前低沉的预告,没法长久,平静之后,是更大的汹涌。
就这样魂不守舍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天,晚上回家,吕丽萍上晚班,陈阿姨不在。
她没开大灯,只是打开了房间和洗漱台的灯,屋里很暗。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和碘酒,默默擦着结痂的伤口。
脚踝已经不疼了,那道伤口虽然长,但也不深,贴两个创口贴可以勉强盖住。她学着吕丽萍的样子,给自己吹了吹。
把东西放回原位,她想起妈妈手上的伤。
吕丽萍不愿意说,她还是旁敲侧击问陈阿姨知道的。
“当时有个女工,一直针对你妈妈,似乎认为是他家男人作为组长,总是偏袒吕姐。”陈阿姨下晚班,喝了一口餐桌上留出来的汤,一边闲聊。
“有一天裁制一款新品,吕姐负责的工序是手工操作机器才能做,结果她一直在旁边闹,还上手扒拉,吕姐一不小心,就被刀片划伤。”
“啊!”林之杏惊呼出声。
“好在没什么大事,厂子里赔了些钱,把那女的和她老公调到别的车间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陈阿姨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饮尽,起身去厨房洗碗,林之杏跟在身后,“然后呢陈阿姨?”
水龙头溅出的水冲在水池里哗哗作响,陈阿姨提高音量:“没有然后啦。”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拧干抹布,挂好,拍了拍林之杏的背,关灯走出厨房。见林之杏还意犹未尽地跟在身后,眨了眨眼,沉思片刻道:“之杏,你妈妈来这大半年了,非常不容易。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很多,你又这么争气。”她看了看窗外黑成墨汁的夜幕,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你只能好好读书,考出去,用自己的本事照顾好自己,有余力的时候,照顾好妈妈。”
林之杏懵然点点头,这些话,她听起来是那么熟悉。
她想起在王奶奶家的书桌上,乘着月光刻下的话。
她点点头,像小学生入团宣誓一样,坚定地告诉陈阿姨自己可以做到。
吕阿姨只是笑笑,那表情里有成年人不便言说的辛酸,好像还有些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
可惜林之杏那时候没读出这层意思。
她习惯了做阅读,从各个积极的角度去解释和分析,却唯独忘了,生活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条条大路通向光明。
-
林之杏没把阿乔的事告诉吕丽萍。
陈阿姨那番话,让她更加坚定为妈妈考虑、多承担一些的决心。她不想当一直依附的小草,她要尽快成长为参天大树,这样,妈妈就能有所依靠。
好在后来再也没遇到过她们,林之杏照样等一路公交车上下学。
“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几个大喇叭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在讲台边喊了一嗓子,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正是二三节课中间的大课间,恰逢下雨,没有出操,大家都在教室里一窝蜂地各做各事。有玩闹的,有传纸条讲小话的,也有林之杏这样,喝水吃东西补充能量,然后继续温书的。
不管哪种,听到出成绩,都不约而同议论起来。
几个急性子的起身就往一楼跑,江北中学的规矩,是每次年级月考,都直接把分数和排名挂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听说是校长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学习地计策。
最后排几个被老师宣判为“捣乱分子”的人,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睡觉,三三两两打牌的打牌,完全对此充耳不闻。
想起上次的月考,林之杏心里有些惴惴。担心着阿乔的事,好几晚没睡好觉,虽然感觉场上发挥得还行,但多少有些担忧。之前在陵城,年级五十和年级一百,差距也不是很大,反正没人时刻盯着她。可现在,若从年级第三突然变成第五十,不仅老师要发怒,吕丽萍可能也会很失望。
她脚步有些沉重,但还是从座位上起身,假装去厕所,绕了一圈,走到一楼光荣榜边。
还没来得及看见榜单上的名字,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熟悉而沉稳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之杏。”
林之杏瞬间转身,视线正前方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没有任何花纹。她抬头,看到一张逆着阳光、棱角分明的脸。头发短了很多,打得薄薄的,只比寸头长一点,但他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校园外那些寸头男生的戾气。
见她呆着,曾樹抬手弹了下她脑门:“想什么呢?”
林之杏吃痛,捂住额头,捶了他一下。曾樹轻笑出声:“我今天罪过可大了,万一把年级第一弹傻了,那我可真是浑身有嘴都说不清了。”
林之杏瞬间把那点痛甩在脑后,转身踮脚去看那光荣榜。
前面人头攒动,她身量不高,只能蹦起来看。
【第一名林之杏】
跳着看不全信息,但至少知道自己确实是第一名,考了几分她也没来得及管,克制不住兴奋地使劲顺势再蹦了几下。旁边同学频频侧目。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别人也不认识她,扯出一个抱歉的微笑,退出了挤在一起的人群。
曾樹拎着一个袋子,在不远处等着她。
“曾樹哥哥,你怎么来啦?”她笑嘻嘻跑过去,雀跃得像一只小鸟。
曾樹眼色暗了一下,又立马恢复笑意:“吕阿姨找我来,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林之杏依然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曾樹轻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你们是被传染了什么病毒吗?随机触发这句话?”林之杏跳脚。
“喏,给你带了点绿豆饼。”曾樹把那个袋子递给林之杏,“奶奶亲手做的。”
“哇。”林之杏接过,从袋里翻出便当盒,四四方方,扣得紧紧的,半天打不开。
“啪嗒”曾樹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
林之杏笑眯眯地拈了一个,送到曾樹面前:“哥哥先吃。”
曾樹没有手拒绝,低头含在嘴里。林之杏又拿了一个,一口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和喜悦忽然在咀嚼中冷静下来,她看了看曾樹,又想起走之前在公交站台边,听他说的话。
【本来她和我就没什么关系。】
久别重逢的那点雀跃突然变得很羞耻,自己恣意的追问也变得很尴尬。
林之杏忙想把绿豆糕咽进去,却吞得太急,粉末吸进气管,猛烈咳嗽起来。
曾樹伸手拍她的背,林之杏退了一步,咳了几声后强忍着咳嗽说道:“谢谢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她呛红的脸上挂着两滴泪,不是伤心的泪,是猛烈咳嗽后生理性涌出的眼泪。但曾樹看着,却有些于心不忍。
她没接那绿豆糕,转身就朝教室跑去。
上课铃响了,曾樹追了两步,自嘲似的摇摇头,把绿豆糕放在一楼值班室。
“您好,我是林之杏的哥哥,麻烦交给她。”
“哎唷,就是这次年级第一那个小女孩?真厉害。你爸妈真有福气,两个孩子都这么一表人才。”
曾樹笑笑,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小女孩闹什么脾气,不过他老有一种感觉,上次她走之前就有点不大对劲。
“铃铃铃”
他接起手机,温柔道:“怎么了?我来江北看妹妹。”
那边柔柔的女声有些娇嗔:“看妹妹怎么不带我?奶奶说今晚吃大餐。”
“我立马回来,下午四点的火车。”
“好~”那边挂掉了电话。
林之杏的教室在三楼,她又坐得靠窗,心不在焉地听着英语课,眼睛时不时往外瞥。
熟悉的身影在茂密的树丛中若隐若现,最后穿过空荡的校园,离开她的视线。
俺们南南是第一名!(大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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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