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的机场不算大,是很多年前军用机场改的民用机场,只有五个登机口,小小的航站楼,通往不了世界各地。
不过常年有航班从陵城飞往北京,淡季一天一班,旺季两班。林之杏站在三号登机口前,看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在旁边充电桩上找了个座位,从包里掏出充电线,充起手机来。
这几天各种办理证件,重办电话卡,开国外流量包,忙了好一阵,又去银行换外汇,处理账户,刚刚把钱打给曾樹,心里才算安静。
早上刚在银行把之前存的五万澳元兑成人民币,汇率从4.3涨到4.8,不仅没亏,还赚了好几千。
她叮嘱银行的工作人员,三天后再把这所有的钱连本带利打到向阳卡里,还他借她中转给曾樹的钱,一笔一画写下了他的账号。
马上就要走了,她不想牵连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手机上灵动岛弹出通知,三十分钟内充到80%,林之杏百无聊赖地刷了刷视频,又摁熄了屏幕。
“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CZ3884已经开始登机,请您在三号登机口检票。”标准的女声播音腔回荡在机场上空,林之杏拔掉充电线,左手推着行李箱,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机票,在三号登机口排起队来。
大大的落地窗外,停着好几辆飞机,透过廊桥望去,这次飞回北京的飞机,依然和当年一样,是南方航空。机翼和尾翼都刷了蓝色的漆,喷上红色的航司名字,耀眼而醒目。
航站楼里冷气逼人,林之杏紧了紧身上的针织小衫,想起刚刚打车到航站楼门口,下车时涌来的热浪。
陵城的夏天就是这样,滚滚热浪好像要把人吞噬,她弯了弯唇角,不过北京也这样。中学时,枯燥的地理课上,老师说亚热带季风气候和温带季风气候,相同点都是夏季高温多雨。
确实如此。只不过用双脚丈量出来的结论,确实比书本上来得深刻。不过中学时的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只想留在他身边。
现在的她,心里依然有他,但可以不再留在他身边。
“叮”漂亮的空乘在登机口接过她的机票,在机器上扫码检测,立马笑眯眯把机票双手奉回,林之杏最后回望了一眼。
小小的机场,从登机口可以看到背后安检处不断涌入的旅客,林之杏收回眼神,也收回了那无限流露的眷恋。
这一通折腾,她卡里已经只剩二十来万安身立命的财产。所以挑挑拣拣,给自己选了个明珠经济舱,想的是后面长途旅行,再买商务舱。
曾樹给的钱,二十万买了修理厂。自己攒的钱,五十万还了曾樹。她的身家,大半就这样一瞬散尽。
给曾樹发完消息,她就打开了飞行模式,不想再纠葛,因为纠葛没有尽头,永远是她先心软。
飞机轰鸣,在跑道上长长滑行而后拔地而起,一飞冲天,她收起刚刚不时探出的视线。
熟悉的人没有出现。
他何曾又为她追逐过?
收起绮念,林之杏从随身包里翻出眼罩和降噪耳机,靠窗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梦境光怪陆离,她看见被泼油漆的门,看见林风平出国前憔悴的脸,看见王奶奶小小的坟茔,看见曾樹和一个女人结婚,婚礼盛大,十里红妆,她作为妹妹,当伴娘,笑着流泪。
林之杏是被湿透的眼罩冰醒的。
这趟飞机不算繁忙,明珠经济舱前后左右都没人,可能她哭出了声,也没人管她。她捏了捏眼罩,手心被糊了不少水。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地北京,耳塞反复弹出电量低的提示,降噪效果也忽强忽弱,索性林之杏就把它们塞回耳机仓,看着窗外落日后蓝调的天空。
还是北京好。
刚想完,就蓦地打了个哆嗦,针织衫没盖住的小臂浮起一串鸡皮疙瘩,林之杏呆了呆。
睡觉的时候没找他们要个毛毯,不会要感冒了吧?
她甩了甩头,没觉得不适,摸出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弹进来少说有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大部分都是曾樹。
也有向阳。
划过曾樹名字的时候,她眉毛上挑,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甚至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慰。
从来都是她找他,她惦记他,现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可向阳找她干什么?
她想起那笔钱,手指翻飞,给他回了个短信:
【钱我已经放在银行了,本想后天再打给你,你着急的话,我明早上班时间联系银行,立刻给你。】
信息刚发出去没三秒钟,向阳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在哪?”那边声音很冷。
“啊?我……”林之杏下意识想回答,又立马反应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你辞职了?”
“……”
林之杏突然觉得这电话她不该接。
机舱门打开,旅客陆陆续续往出涌,林之杏语焉不详回了几句,挂断电话,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排在人潮中下飞机。
北京盛夏的晚风并不炎热,反倒透着丝丝清凉,心里万般白感交集,但不动于色,冷静地沉着脸,是她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
“喜怒不形于色。”曾经她情绪失控、喜怒哀乐时,他总是这样告诉她。
她有些讽刺地勾起嘴角,是啊,她终于不形于色了,即便真的决心要离开他。
晚班机停得离航站楼很远,要等摆渡车。林之杏坐得靠前,下飞机也靠前,眼疾手快坐上了摆渡车为数不多的座位。
身边是五湖四海拎着行李的人,男女结伴而行的,独自一人的,全家老少一同出动的……都有。手机还在响,林之杏摁了静音,并不想接听。
她打开携程app,手指翩飞,翻开去京都的机票。
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北京也没有她的房子,在这里呆着,也无非是一个南来的客子。
摆渡车上灯影模糊,一顿一停,经过数辆飞机,林之杏看窗上一闪一隐呈现出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18岁那年和他在一起,问她生日愿望是什么,她说,想和他去京都。
他笑得很温柔,亲她的脸,亲她的唇,紧紧把她搂在怀里,点头说好。
“南南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她回吻他,心里盛着一只小舟,在蜜湖里扬帆起航。
所以第二年暑假,她满心欢喜回家,却撞见他和别的女人,不仅伤心离场,连京都的影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几年工作也好,和向阳也好,都去过不少城市和国家,可她不愿意,或者说从没想起过要去京都。
直到下定决心的今天。
原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2800块钱。林之杏没有一瞬间的犹豫,订了最早一班从北京出发的机票。又翻开花火大会的网页,一个个浏览起来。
大学的时候自学了些日文,还考了n2,但水平恐怕堪堪相当于日本小学生。她点开safari的翻译,才能看懂每个花火大会的简介。
有河边的,有海边的,有三尺玉四尺玉,还有各种各样的介绍。
林之杏正看得入迷,摆渡车停下来,打开门,夹杂着尾气的晚风往车里涌。
她拎好行李,跟在人群中走近航站楼,站上扶梯,随后在“出口”处和拥挤的人群分开,走向D区。
最近一班飞往京都的航班是明天早上九点的,现在落地都已经快十点,她不想再去市区折腾,索性订了个机场里的酒店。
该省省该花花,她订的是胶囊酒店,厕所浴室公用的那种。
“您好,前方直走右拐就是您的房间。”
递上身份证,办好登记手续,在工作人员的指引声中穿过幽暗的走廊,林之杏刷卡打开房门。
房间很小,但有桌子和床,还可以把衣服挂在靠门的墙上,很方便。林之杏一边把洗漱包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边感叹,幸好没拿24寸大箱子,否则进出都没有空间了。
这个小箱子才刚刚好摆在微不可见的走廊里。
她正准备出门,手机屏幕忽闪忽闪起来,她拿起手机,上面是自动解除的免打扰模式,和随之弹进来的无数个电话。
林之杏掸了掸床沿,尽量用少的布料挨着床边,刚刚在外走来走去的,沾了不少灰,偏偏没带换洗的衣服。箱子太小,塞下电脑相机和杂物,就不剩什么地方了。纤长的指头摁住屏幕上绿色的接通界面。
“喂?”声音很淡,听不出波澜起伏,她轻启朱唇,“什么事?”
对面的声音有些断续,但依稀能拼凑出内容:“欠的钱能还清,感情呢?能还清吗?人在哪里?”
“我还了七年,是你不要。”林之杏盯着面前桌子上的小风扇发呆,时间久了,有些眼晕。收回眼神,投向窗外,走廊边正经过一对老夫妻,六目相对,她有些局促,起身拉下窗帘。
“曾樹,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过我,去京都?”林之杏顿了顿,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好像在回应当年18岁的自己。
她根本没想他听到。
“我记得。你想去是不是?我陪你去。”曾樹急不可耐地回话,她却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有些东西,特别想要的时候得不到,最后得到的时候,也不复往日欢欣。
林之杏起身去洗手间洗漱,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梳洗,言语间净是对即将来临旅程的期待。
“诶,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呀?”
“他和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见,他不是在留学嘛,从俄罗斯过去只要四个小时。”
“真好~”
“哈哈,你男朋友才好呢,直接跟你从北京一起出发。”
两个女孩亲昵地一前一后走出女生盥洗室,林之杏从镜子里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孩在门外等着,应该是话语里的男朋友。
她抽了两页面巾纸,擦干净嘴角的牙膏泡沫,慢慢踱步回房间,喟叹一声,真好。
想起语文课本上一首宋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是啊,穷游富游,不如少年游。
林之杏坐在小床上,认真擦好护肤品,摆弄了下手机,看着频次渐缓的未接来电,心中一阵阵涟漪。
即便不似少年游,也不算晚吧。
她戴好眼罩,飞机上流的泪还湿湿挂在上面,凉凉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还看到一句很喜欢也很类似的词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宋】章良能《小重山·柳暗花明春事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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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