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杏是被何雪叫醒的。
“醒醒,刚刚有个叫吕丽萍的人,说是找她女儿。”何雪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林之杏迷迷糊糊睁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可能是一路奔波,又惊又怕,太累了。累到大脑已经控制不了疲惫的身体,就那样睡了过去。
何雪的话冲进耳朵里,她却还看着何雪的脸发呆,直到又被抓住胳膊晃了几下,林之杏才突然反应过来,蹭地坐起身:“妈妈?!”
她趿拉着鞋,直往门外冲,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昏,一手拉住门框,挨在边上缓了好半天,还不忘跟何雪说:“她就是我妈妈!”
语气很急,也很骄傲,好像幼儿园放学时,因为有事忘了来接她的父母,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急匆匆向园长证明父母对她在意的情景。
何雪生怕她摔了,伸出手拉住她,却没有接话,轻蹙的眉头载着一丝不赞同。
林之杏走到中间那间办公室外,吕丽萍正站在那里等她。
她踉跄了好几步,左脚绊右脚地冲到妈妈面前:“妈妈你终于来了……”
小半年没见,吕丽萍剪去了精心打理的波浪长发,留着利落的短发,显得很精干。穿一身卡其色的聚酯纤维工装,胸前右上角还别着一支写了名字的铭牌,林之杏瞥了一眼,写着“制造女工”。
工装里面是有些发黄的白衬衫,领子只扣了一个扣子,微微敞开,露出光洁的脖颈。林之杏记得,这长长的天鹅般脖颈,以前都是镶满无数宝石项链的。每次年会或者活动的酒会,她都会穿上礼服,配上高级的珠宝首饰,作为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夫人出席。
林之杏眼睛一酸,堪堪落下泪来。
“怎么了?幺儿,别哭,是妈妈不好。”吕丽萍赶忙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揽到怀里,摸摸她瘦弱的背脊。
她知道家里情况不堪设想,也知道不容乐观。可她一直幻想着,爸爸妈妈那么有能力,万一哪天化解了呢?
也无数次在深夜想过,见到妈妈是什么样子,一切是不是还能假装回到从前?
可吕丽萍明显泛黄、没再保养的脸,疲惫的神色,让她的幻想彻底成为泡影。
可保守创伤的妈妈却在向她道歉。
她两只手撑在吕丽萍胸前,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妈妈,你受苦了。”
吕丽萍怔愣了一下,四十多岁的风霜,由于早年优渥的生活,还没有在脸上染起皱纹,可泪水慢慢蓄满了眼眶,看着瘦弱的半大孩子,心中无限酸涩。
她何曾受过这种苦?这半年来,寄人篱下,在学校里没有家人的关照,过得如何?
曾经是骄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现在见面第一句,却是关心她……
明明她把她丢在这一整晚。
吕丽萍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想在孩子面前哭,拍拍她的头,转过身假装看火车,很快地拿手抹了抹眼睛,转回来对林之杏扯出一个笑,“乖。”
吕丽萍牵着林之杏的手,左手拎着编织袋,一边向何雪、小卢、秦站长连连道谢,一边拉着林之杏点头鞠躬。
何雪三人不是没见过这种架势,但吕丽萍这番折腾下来,都有些受不住,赶忙回礼,两边都点头鞠躬起来。
直到火车驶出站台,两边都停下来,谈了谈天,又叮嘱了林之杏要好好学习,何雪才带着母女二人走到站台尽头,从一个隐蔽的小桥处穿过铁轨,回到那头的站台。
何雪独自返回,林之杏站在那里,恍若隔世。
她被吕丽萍拉着走,却不断回头,看何雪三人越来越小的蓝白身影朝她挥手,想说谢谢,却碍于青春期女孩的羞涩,默默咽在了肚子里。
幸好,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两条迪士尼的毛巾,干净的,没有垫过的,整齐叠在床头,聊表心意。
吕丽萍头也没回拉着她走,林之杏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脚步。
“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摩托车骑过来。“吕丽萍撂下这句话就要走,林之杏赶忙拔腿跟上。
盛夏的天蝉鸣不断,江北在陵城北边,但临河临海,气候更加湿热,吕丽萍穿着工装,浑身汗直冒,见林之杏不听商量,不耐烦起来:“说了让你等在这里,跟在我屁股后面干嘛?”
林之杏愣了一下,顿住脚步,却又马上跟过去:“妈妈我不怕走路,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她小碎步跟在身后,看着火车站门口来往的车流和行人,“我一个人在那,害怕。”
吕丽萍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作声。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从二层楼高的火车站台往下走,穿过没有任何树荫遮挡的斜坡长路,晒得两人都脸颊通红,路过一层停车场门口收费处有卖凉饮的小摊贩,林之杏坠在后面,急急拿兜里的零钱买了两份冰饮。端起冰饮走了两步,感觉嘴里发烫,又折回去,买了两根绿豆冰糕。
转头,吕丽萍的身影已经变成小小一个,消失在拐角,她拔腿跟上,一边大喊:“妈妈等等我!”
吕丽萍闻言,放慢了脚步,在拐角阴影处等她。
林之杏把装着冰糕和饮料的袋子递给她:“妈妈,喝点东西,太热了。”
吕丽萍向来不吃这些路边摊,也不支持她吃冰糕,但今天显然是热着了,她把工装外套脱了,一屁股坐在停车场的灌木丛下,象征性拍了拍花坛边沿,把外套铺在地上,招呼林之杏坐上去。
吕丽萍的短发热得结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只能不停用手去拂开那些汗。接过林之杏递来的饮料,一口气喝干,才感觉身心的温度都降了下来,舒畅不少。
眼见气氛不错,林之杏见缝插针地问:“妈妈,昨天有什么事吗?”舔了一口冰糕,嘴巴塞得鼓囊囊的,打算含在嘴里,不冰了再咽下去,“为什么不来接我?电话也打不通?”
吕丽萍刚撕开冰糕包装纸,闻言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妈妈遇到点事,你别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吕丽萍把那根冰糕也递给林之杏:“你吃。”林之杏摆手不要,她才自己吃起来,“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少操心,发生什么都不跟你相关,你只负责读好书。”吕丽萍和她并排坐在路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知道吗?”
林之杏虽然很想问,但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只能咽下那口冰糕,装作懂事地点点头。
坐上摩托后座,林之杏感觉自己像一个低温烧烤的煎鱼,既凉又烫。吹过来呼啸的风,蒸腾着身上的汗液,瞬间是凉的。但头盔罩在脸上,密不透风,正午的太阳打在身上,是烫的。
一路风驰电掣到家,穿过市中心,拐到小巷,林之杏取下头盔,看了看自己穿短袖的胳膊,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已经晒得通红。
一摸还有点痛。
她瘪了瘪嘴,但没说。
“跟着我上楼,别多话,看到人了记得叫人。”吕丽萍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拎着她的编织袋往一栋居民楼上走。
楼道很黑,因为窗户非常小,即便大白天,林之杏也踩空了好几步,紧紧扶着生锈的栏杆才没跌下去。楼道的感应灯更是时坏时好,一会儿亮着,一会儿闪闪变暗。
“还不如干脆坏了呢!”林之杏被晃得眼前黑影重重,刚从烈日下进来,就不太适应,灯又忽明忽暗,更是看不清,小声嘟囔着。
“什么?”走在前面的吕丽萍回头,林之杏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走到三楼,吕丽萍掏出钥匙开门,林之杏站在旁边默默等着,视线四处逡巡,无意中落到她的手上,是一个从手臂弯到手心的长长的疤痕,十来个创可贴蜿蜒着,像一条丑陋的长蛇爬在吕丽萍白净的手臂上。
她瞪大了眼睛,正欲张口,门开了,吕丽萍拽过她的书包带子,“进去。”
她一个趔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房子有些暗,但没有奇怪的味道,还算干净,迎面走出来一个和吕丽萍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女人:“哟,这是吕姐女儿?”
林之杏想张嘴回应,却磕巴起来,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应道:“嗯。”
“长得真俊,真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留着齐肩长发,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睡衣,上身短袖,下身短裤,估计室内没怎么开空调,所以穿得很凉快。
“叫陈阿姨。”吕丽萍从左边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给她。
林之杏颇为局促地打了个招呼,被吕丽萍带到了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设施很简单,一个床,一个桌子,还有网购的简易置物架和晾衣架,放着些生活用品,显然是妈妈的房间。
林之杏坐在小板凳上,没有打算立马收拾行李。
吕丽萍看了她两眼:“快点收拾完,我带你去厂子里看看。”
“哦哦,好。”林之杏才收拾起来。
可是她确实没想到,来找妈妈,要和别人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从三岁起就没再和妈妈一起睡过了,虽然最开始很不适应,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十五岁的女孩,和妈妈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床,多少有些……
林之杏拍了自己两下,想什么呢?能有个住处就不错了,干嘛呢?
她有些木木地收拾了东西,吕丽萍教她用了家里的火、热水器,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又和她出门了。
厂子在骑摩托车五分钟就能到的不远处,是个老鞋厂,远远就能闻见刺鼻的皮革味,林之杏觑了觑吕丽萍的脸,面无表情,她也不敢表现出反感和意见,只能装作很适应的样子。
林之杏也想看看妈妈工作的车间,但吕丽萍骑车径直掠过厂房,到了一个平房门口。
“我平常加班,不大有时间回去,你就自己在家吃,这里是厂子的食堂,你实在没有空买菜做饭的话,可以来这里吃。”吕丽萍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房子,“但你别说是我女儿,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为……”林之杏知道,不好多问,生生把吐出来的词咽了回去。
后来吕丽萍还带她看了什么,她不记得,只是闷闷地,一路也不怎么说话。
直到车子再次停下来,林之杏被赶下车,抬眼看到店面,是个苍蝇馆子。
“哎,吕姐来啦。”老板娘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热情地迎出来,显然是熟客,眼睛时不时往林之杏脸上瞟,“这是?”
“哦,这是我老家亲戚的孩子,来这儿上学,考个高中。”吕丽萍不动声色,把林之杏推到座位上,跟老板娘攀谈起来。
老板娘对她的态度瞬间不冷不热起来,甩了本菜单在桌子上,“看看什么自己点。”
林之杏关起耳朵,不想听她们说话,随便指了两个菜,闷闷不乐起来。
她是什么很丢脸的孩子吗?不能告诉别人?
连曾樹都会说,她是妹妹。为什么妈妈不能说?
吕丽萍又加了个爆炒腰花,点了两杯北冰洋。林之杏食不知味地吃着,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有狼吞虎咽。“妈妈……”她想找个话题,刚张口却赶紧闭上嘴,迎上吕丽萍警示的眼神,“对不起……”饭店老板娘在隔壁收拾桌子,却时不时朝她们这边看。
“快吃,吃完回家,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吕丽萍夹了一筷子爆炒腰花到她碗里,热热的油脂溢在米饭上,林之杏从碗沿拨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下一秒,却作势干呕。
“哕”
吕丽萍放下碗筷,起身拍她的背:“怎么回事这是?”
腰花的骚腥气溅满了整碗米饭,林之杏感觉刚刚不是吃了一口饭,而是啃了一口没有处理过的猪。
直到回去洗漱躺下,她仍然没有忘记那难闻的味道。
吕丽萍比她洗得慢,林之杏都上下眼皮打架了,她才躺倒在床上,动静不小,反而是把林之杏震得清醒起来。
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林之杏一个激灵,从床上猛然坐起来,盘腿面对吕丽萍的枕头,侧着身子:“妈妈,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是你女儿?”她挪了挪屁股,“为什么陈阿姨可以知道?”
吕丽萍掀开一侧眼皮:“我明天还要上早班,你别闹,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林之杏脾气上来了,抓住吕丽萍的胳膊一顿晃,她的短发在枕头上像散开的海胆,在海水里一晃一晃:“你告诉我!为什么昨天不去车站接我!”
吕丽萍像个失去意识的溺水者,没有愤怒,也没有反应,林之杏好几次都忍不住探她鼻息。但她气息稳健绵长,显然是没有什么问题。
林之杏气不过,仰面一个鲤鱼打挺就往后一倒。
“砰!”
“哎唷”林之杏揉着自己撞到床头的后脑勺,鼻腔一阵土腥味,眼泪不知不觉飙了出来。
听见这个声音,吕丽萍抖了一下,仿佛是做了噩梦,她睁开眼睛,看见林之杏皱成一团的脸,下意识伸手安抚。
林之杏一把拍开她的手:“我不要你管!反正我不是你孩子了,你也不在乎我!”
吕丽萍眼里闪过一丝怆然,又立马调整过来:“你就安心读书,妈妈不会害你,我不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你。”
林之杏红着眼睛,说不清是后脑勺更痛,还是这种并非局中人,却被拉扯着、黏连着的感觉更痛:“我已经十五岁了,这半年,因为你们,我遭受的东西比你想象得多得多,你自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受伤害了吗?”
吕丽萍呆愣了半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磕巴:“对……对不起,幺儿,是妈妈不好。”
林之杏哭出声,伸手抱住吕丽萍:“妈妈——”
吕丽萍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婴儿。林之杏一直盘腿靠着她哭,直到两只腿都麻了,才从怀抱里挣脱出来。
“妈妈,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爸爸那边,现在怎么样?”
“反正……唉,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欠了这么多债,先慢慢还吧,好在我们三个都还身体健康。”
“妈妈,欠多少钱?”
“很多。”
林之杏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跑到下午随手甩在床尾的书包,从内袋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犹豫了一下,只是把那张卡拿了出来,布包原封不动塞了回去:“妈妈,这是曾樹哥哥说还你的钱,应该有不少,我没看过,你可以先拿去还钱。”
吕丽萍眼睫颤动了一下,伸手去接那张卡,却又缩回手:“这个你拿着吧,爸爸妈妈现在这个样子,你得有点生活保障。”
“我跟着妈妈就是最大的生活保障,家人同心,其利断金嘛。”林之杏笑笑,依偎在吕丽萍身边,“你先拿去还,后面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吕丽萍抬手摸摸她的头:“对不起,妈妈让你受苦了。”
林之杏抱住她的腰,钻在她怀里:“能和妈妈在一起就不算受苦。”
吕丽萍点点头,没说话,怀里的女孩渐渐睡去,她握着那张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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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