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穿大红色窄袖蟒袍,眉间一道火印,火红的头发束起高马尾,清俊之中带了几分野气。
他一来,殿中就安静了许多。被说的那几个神仙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开口招惹他。
“他是谁?”云沧玄问道。
青阳君悄声道:“火神之子、炎阳殿少主,重熠。”
“炎阳殿少主?难道就是那位在天池洗澡被——”青阳君“嘘”的一声打断他,道:“这件事就我知道,你别多说,要让他听见了,肯定找你干架!”
云沧玄没再说下去,所幸重熠并未听到两人的谈话。
“太子殿下,我也要去抓妖。”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更是安静。
青阳君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揶揄道:“你也要去?怎么,你伤好了?”
重熠的表情抽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那点小伤,根本不碍事。”
“哎?你这额头上又是怎么弄的?”青阳君凑上前去。
他额角有一块红肿,伤口还很新,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砸过。
“滚滚滚。”重熠气急败坏,赶紧推开了他。他甩了甩一头的红发,扯出几缕碎发来盖住了那个红肿的包,转头对太子道:“殿下,昨晚有几个妖怪把小爷我的屋顶砸了三个窟窿,我一定要好好收拾它们!这不正缺人手么?你就让我也去呗。”
青阳君“噗嗤”一笑。原来他头上的伤是这么来的,难怪他这么生气。
“既然如此,你也一道吧。”太子道,“逃下去的妖物不少,要全部抓回来也得费些时日了。你们分头行动,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明白。”
“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一下朝会,神官们就各自忙活去了。
云沧玄走出凌霄殿,抬头望了望天。《三界万花录》里根本没有记载金色风铃花的任何消息,之前翻遍了各种典籍也都一无所获,要查的东西居然又断了线索,如今还有任务在身,只能先搁着了。云沧玄失落地按了按眉心,脚尖一点,往天门飞去。
没飞多远,后头便有人叫住了他,“神君,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小仙童。
他驾着云,急匆匆地向云沧玄赶来。眼看就要撞上,仙童赶忙扯住云彩,猛地一个急刹,才稳当地停在了他面前。
许是追得太快,小仙童趴在云彩上喘了两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给云沧玄行了个礼,“见过神君。”
“免礼。”
“小仙是文曲星君座下童子,奉星君之命,将一份卷轴交与您。”他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但翻找许久都没找到。
仙童疑惑地掀开自己的袖子,歪头往黑漆漆的袖口里看。刚巧不巧,一大堆文书、废纸、沾了油的帕子……甚至还有磕过的瓜子皮,突然潮涌般地冲了出来,他当即就被淹没进去。
云沧玄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的表情有一丝崩裂。正当他想要把小仙童刨出来时,“小山”当中突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手里紧攥着一份黑底的卷轴。“找到了!”
仙童从“小山”里爬出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捡起掉在云上的官帽给自己重新戴上,再将那黑底卷轴递到他面前,说:“妖物都记录在册了,希望能对神君有所帮助。”
卷轴上沾满油渍,云沧玄的表情又有了些许崩裂。他仿佛看见这仙童把没吃完的猪肘子塞进衣袖里,再随手拿卷轴当帕子擦了擦。想到这儿云沧玄不知怎的就有点儿眩晕,他在喉咙底下重重地咽了一口水,犹豫要不要接。
仙童奇怪,一抬头才看清递过去的卷轴是个什么模样,他惭愧地脸都红了:“抱歉抱歉,许是袖子里塞了吃的,不小心沾上了油。”
“不妨事,给我吧。”云沧玄要过来,施法除去油渍。
卷轴里绘着妖物的画像,还记载了它们的弱点及来历等等,不得不说文曲星君整理得十分详细。
“辛苦了。”
“应该的,这是我们天权殿的职责。”小仙童挠挠头笑道,“小仙愚笨,前不久刚来天权殿当差,不当之处,还望神君多多包涵。”
云沧玄笑笑,“下次可别什么东西都往袖子里塞了,若是弄坏公文,文曲星君指不定会打你板子。”
“嗯,谨遵神君教诲。”仙童连连点头,又蹲下身从“小山”中刨出一个包裹。在反复确认包裹干净后,他说:“这里头的东西神君或许用得上,星君整理好的,叫我务必送到您手上。”
云沧玄接过,打开一看,包裹里有本《妖物志》、收妖用的玲珑塔和丹药之类的。
“有心了,代我谢过星君。”话落,他亮出食指上的戒指,一道红光划过,包裹与卷轴就被收进了戒指中。细看这戒指中央镶嵌着红宝石,上刻“止贪”二字,可容纳万物。
收拾完毕,云沧玄同小仙童点了个头,转身便要走。
“等下,还有一事,”仙童突然扯住他的袖子,神色非常奇怪。他扫了一眼周围,凑近低声道:“我是偷听到的,狴犴监中似乎跑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此去凡间,神君要多加小心。”
“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
“这……小仙也不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仙童直言道,“总之神君在凡间一切都要谨慎,遇到打不过的妖兽就赶紧跑!对了您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哦。”
见此情形,云沧玄便没再追问下去。
这倒不难理解。逃跑的妖怪那么多,太子怎么可能只派他和重熠?何况方才殿中集议的,除了青阳与玄英,大部分是些打酱油的小仙。发生这么大的事,天界叫得上名号的神君居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想想都奇怪,恐怕早就被派了下去。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告别了小仙童,他就即刻下了凡。
待云沧玄到的时候,天色已晚。
官道上的马蹄声早已歇了去,白日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也消失在街头巷尾。半大的红日带着点儿零星的余晖逐渐没入地平线,一路铺开了绚丽的火烧云。
天慢慢黑下来,虽至夜晚但季夏的暑气却丝毫未散。云沧玄停下脚步,许多妖魔鬼怪都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出没,但他走了这么久,却未查探到一丝妖气。聪明的妖怪都会隐藏自己的踪迹,想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树上鸣叫的蝉虫吵得他耳朵有点儿疼,此地偏僻,相去十里也见不着一个村落。云沧玄本打算找棵结实点的树靠着休息一会儿,一抬头却看见远处有灯火亮着。
这荒郊野岭的,还真是稀奇。
他往那边走了走,近了,居然是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却有两层楼,小小的屋子感觉被风一吹就能倒。陈旧的匾额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依稀可以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蛀足客栈”四个大字。
蛀足?什么蛀足?
云沧玄不懂其意,再仔细看了看那牌匾,发现那个“蛀”也不是“蛀”,写得又像蜘蛛的蛛,几个字也是真的丑,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应该是驻足吧,真没文化。
云沧玄翻了个白眼,不管是“蛀足”还是“蛛足”都算不得多好听,比之“相逢居”、“如家苑”此类,就显得毫无美感可言。更何况这里偏僻又荒凉,走在路上都怕遇到鬼,谁愿意来驻足?
客栈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意不会黄吗?
不过既然到这儿,就先歇息一下吧。
“哟,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呐?”刚一进门,店小二就笑意盈盈地迎上前。
“住店。”云沧玄把银子抛给他道:“一间房,不用找了。”
店小二接了银子,笑容又深了许多,“好嘞,二楼是上房,您先坐会儿,我让人去打扫打扫。”
他招呼了人,便提着茶壶来给云沧玄倒茶,眼睛滴溜溜转着,上下打量了他几分,说道:“客官,看您的样子,应该是外地人吧,难道也是要去柳衣镇?”
“柳衣镇?”云沧玄脑袋一机灵,忽然想起卷轴里似乎出现过这么个地名,便转了个弯问道:“我不过是个云游修士,碰巧路过此地而已,不知这柳衣镇是什么地方?”
客栈里除了云沧玄,还坐着一桌客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菜。看模样似乎也是外地来的,桌子旁堆着些行李,不知干什么营生。店小二看了看他们,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那儿啊,闹邪祟呐。”
云沧玄竖起耳朵,店小二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柳衣镇原本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儿,镇上染坊众多,在这一带算是有名的,可是近年来却频频发生怪事。”
“什么怪事?”云沧玄饶有兴致地问。
店小二又抬头环顾了下四周,确定没人听见后,又压低声音道:“说来也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衣镇上的妇人,但凡有生产的,无不难产而死。传言有户人家,一连娶了好几个媳妇,全都这么死啦。”
“哦?这真是闻所未闻。”
“还有更怪的呐。”店小二说着,神色更加凝重了些,“柳衣镇后山一带,多的是坟地,镇上死了的全葬那儿呢。就在前一阵子,那些坟不知怎的被人给刨了,棺材也让人打开过。按理说这坟地里葬的都是平常百姓,有副像样的棺椁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陪葬品,实在不像是盗墓贼干的。”
云沧玄拿起杯子欲饮茶,但到嘴边又放了下来,继续听他说。
“既然不是盗墓贼,这啊就邪门了。听人说到了夜里,那山上还会传来奇怪的叫声。再后来嘛,就有胆子大的,不信这个邪,天黑上山,一去就没了音讯,镇上人都说,他们是让山上的鬼怪给抓走了!”
店小二一脸惊恐的神色,这时,厨房里忽然喊了一声,让他过去帮忙。他走时还不忘提醒道:“这阵子着实不太平,客官你一个人也要当心些,行人路过那儿都绕着走呢。不过既然您是修仙的,那倒也无妨,听说柳衣镇一个有钱的老爷,出了一大笔银子,专门请道士高人来做法事,你去了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嘞。”
云沧玄若有所思地望了店小二一眼,旋即拿出卷轴,扯了开来。
原本空白的卷轴立刻显现出人间的地形,随后便有红圈和箭头冒了出来——全部都是逃散妖物的行踪。云沧玄看得眼花缭乱,这些妖怪大多狡猾,为掩人耳目,行踪往往变幻莫测。
他试着找了找柳衣镇的位置,发现那里赫然就标注着红点。接连死去的产妇、后山被动过的棺材、古怪的叫声和失踪的人……到底是什么妖物在作祟呢?云沧玄皱起眉,正思索着,却见店小二从厨房端了几盘菜出来,便不动声色地合上卷轴,收进了袖子里。
可那店小二居然径直走向他,满脸堆笑。云沧玄很奇怪,他没有点菜,店家何故自作主张。
店小二把菜一一摆上桌,又笑嘻嘻地说:“看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应该也没吃上什么热乎饭吧。您给的银子忒多了,掌柜的过意不去,让厨房多加了几道菜,这些都是小店的特色,不要钱的。”
每盘菜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总共六样,三荤两素外加一大碗肉汤。像这样的菜式,完全可以媲美城里的大厨,若在京都,这一桌大概值好几两银子,可惜就是客栈偏僻了一点儿,不然一定门庭若市。可真要说起来,在此地行商,不趁机捞一笔就算不错了,店家居然还能大方至此,世上像他们这般心善的人,着实不多见。
云沧玄应了一声,但店小二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瞧了一眼面前这个站得毕恭毕敬的人,不经意间又往天花板上瞟了瞟,指着桌上一盘菜道:“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北方深海里的鱼,此乃南方地界,从那么远的地方运过来,食材还能保持得如此新鲜,当真不容易呢。”
店小二恍了一下,眼珠子盯着一桌的菜眨了眨,随后立即点头,“那是必须的!这鱼啊可是咱们掌柜的差人快马加鞭运来的,费老大劲儿了。不光鱼新鲜,小店的厨师也是百里挑一呀!您快尝尝,真不是我吹!”
“得花不少银子吧。”
“啊,对……对!”
云沧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始终没有拿起筷子。
这时,忽然“砰”地一声,客栈的大门被踹了开来——
门口那人,白衣白发,裙摆在风中微微漂浮。她的眼瞳是极好看的冰蓝,周身似有烟霞轻笼,散发着不若尘世中人的灵气。
是她?云沧玄眉头一跳。
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思绪万千。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