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里暗香浮动,清冷的银辉合着似有若无的雾气,更添一种迷离之感。
云沧玄抬手覆住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他的衣衫让冷汗浸湿了大半,身上却越发燥热,难受得紧。梦里的景象在醒来之际逐渐模糊,但那种惶恐与惊吓却分明弥漫在心中。
云沧玄解开了衣领,风贴着胸膛灌进去,这才勉强舒服些。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复又闭上了眼。
朦胧中,突然有谁踹了他一脚,随之便是一声轻呼。
云沧玄醒来,露出那金红两色的异瞳。
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灯,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了来人的轮廓——
似乎是个姑娘。
她一袭素白纱裙,臂上挽着水蓝色轻绡,腰间系的青碧丝绦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段。银白色的长发像是月光流泻下来,仿若雪一般纤尘不染。
云沧玄愣住了,梦?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置身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姑娘在他睁眼的一刻,神情忽地凝固了。须臾,她提着灯,靠近他蹲了下来。
云沧玄这才看清楚——
她生了对冰蓝色的眼瞳,澄澈得犹若万里无云的晴空。皓皓银发一半束于琉璃发冠之中,一半散落于肩头。右眼眼角下一点泪痣,额上环着的蓝宝石额链同她的眼睛倒是相得益彰。肤如凝脂白玉,却还胜雪三分。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柳眉微微蹙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目里盛满了疑惑与警惕。柔和的月光掩着她绝世的风姿,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刹那间云沧玄竟觉得有些恍惚。
果然还是梦吧。
他眯了眯眼,这美人提着的灯有些刺目,又刚巧不巧地照在他脸上。云沧玄难受地转过头去,浑身上下却不知怎的又开始燥热起来。
或许是酒劲还未消退的缘故,他两颊如同火烧一般,整个人仿佛泡进了一汪滚烫的热水中。他又再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但此时却没有凉风吹来。云沧玄越发烦躁,恨不得立即去洗个冷水澡。手在黑暗中不停摸索着,希望找到一个冰凉的事物来降降温。
谁知,在他一通乱抓之下,好像还真碰到了什么。
指尖是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云沧玄立即握住。那东西的形状好像一只手,攥紧之后,掌心就凉快了许多。
于是,他两手都覆了上去,拉住那只手就往自己身上按。但这手却很不听话,不断在他掌心挣扎。云沧玄皱起眉头,干脆用力一拽,把这手拖拽至胸前。只听耳畔一声惊呼,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有一个柔软的事物压到了他的身上,同时一股凉气包裹住了他。
这不知名的凉气将他身上的燥热降下来许多。鼻尖萦绕着一股莲花的幽香,云沧玄顿时就舒服了,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暂时忘却了梦中的无助和恐慌。
他寻思着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神奇,既能降温又能安神?云沧玄深吸一口气,又再摸了摸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却没摸出个什么形状来,但可以肯定是,这应该是个活物。
片刻,云沧玄缓缓睁开眼,猛然间,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心脏一阵颤动。方才的那张脸近在咫尺,两颊泛着红,神色中满含惊愕和盛怒。
这梦怎么还没做完?
云沧玄十分纳闷,下意识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软软的,还挺实在。
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没待云沧玄反应,脑门上忽然就是一记重击,他当即吃痛,晕了过去。
面前的景象仿佛散作了支离的碎片,逐渐消散在意识当中。
“神君快醒醒!太子殿下召您去凌霄殿议事呢!”
一阵强光刺得云沧玄眼睛生疼,他一觉醒来,就觉头胀痛得厉害。四肢有些酸麻,云沧玄缓缓挪动了下身子,挣扎了半天才起身。
他掀开帷帐,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意识仍然是懵的。云沧玄歪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抬眼看了看四周:缠金线的珍珠垂帘,地毯上陈设着矮几,墙角一架檀木雕花衣柜,以及燃着安息香的鎏金香炉……
这的确是他的卧房。
我怎么回来的?
云沧玄半眯着眼睛,脑袋晕晕乎乎,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床头的醒酒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略微清醒后,才慢慢回忆出了个大概:
昨天去赴花神的生辰宴,是想借此机会去藏典阁找《三界万花录》。结果把那书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查到,还把自己喝醉了,莫名其妙地又走进那片倒霉的花田,躺在里头睡了一觉。
接着他就做了无数心悸的噩梦,诡异的场景、惊悚的叫声,交织凌乱,重重叠叠,扰得他思绪混沌不堪。
昏睡过去后,云沧玄什么都不记得了,想来应该是百花宫的人找到了他,否则他就要在花田里躺上一宿,可怜的花花草草也不知被压坏多少,改天得好好谢谢人家。
不过奇怪的是,梦里好像出现了个姑娘,长什么样云沧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依稀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念及此,记忆又混乱起来,脑子里全是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云沧玄思来想去也没弄个明白,索性甩了甩头,不再纠结。
太子突然召他去凌霄殿,也不知所为何事。记得他刚来神界的那天,就被神使领着去司禄星君那里注册了神籍,星君拿着板子一敲,给他定了一个云中君的名号,掌行云之事,正合了他的姓,于是他就被安排到这洗华宫来,每天不是忙着到处布云就是被喊去帮忙施雨,并不比他当凡人时轻松多少,所以,即便是上天当了神仙也不是成日里游手好闲,仍然有各自的职责。不过自上天起,他倒从未去过凌霄殿,云沧玄甚至连天帝的面儿都没见过,今日是他第一次上朝,可千万不能迟到了。
云沧玄赶紧走下床,披上了外衣。眼睛一瞥,见铜镜里倒映着他的脸——
眼眶中,是一金一红的眸子。
一如同宝石般绚烂夺目,给他原本深邃的五官平添了几分邪魅与冷厉。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了沉,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仿佛已经习惯了似的,闭上双眼。
待睁开之时,眼眸变回了原来的黑色。
梳洗完毕,云沧玄赶忙去赴朝会。
一路上,神仙们都行色匆匆,看样子估计发生了什么大事。
“沧玄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青阳君匆匆忙忙地朝云沧玄奔来。他衣冠楚楚,脚底生风,完全看不出来宿醉过,大概此人早已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你怎么也才来?朝会已经快开始了。”
云沧玄被他拖着一路走,好不容易才寻了个空,问:“发生什么了?”
青阳君一怔,脸色凝重地低声道:“狴犴监水牢被毁,好多妖物都逃出去了。”
随后他又补充道:“我也是方才得知。貌似值守的天兵听见一声巨响,接着起了阵大火。具体的,看朝会上怎么说吧。”
“严重吗?”
“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妖怪,抓也抓到一些,但大多不知去向,真要说起来,麻烦倒也不小。”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神霄殿。
殿中聚集了一众仙卿和神官,站了乌泱泱的一片。两人来得晚,自然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就走进去,便猫着腰混入了他们中间。
殿前有个清朗的声音在讲话:“狴犴监固若金汤,水牢绝不可能说毁就毁,此番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祸乱我神界。到底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突破天兵的重重把守,一声不响地就潜入进来?”
而后,底下有人道:“太子殿下,我等再次彻查了水牢周围,封印确实有被动过的痕迹,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线索。”
此言一出,殿中的神官皆议论纷纷。
“这是太子?为何不见天帝?”云沧玄疑惑道。
青阳君悄悄道:“千余年前,魔族大举进犯。最后一战,天帝受了重伤,至今还在昆仑山静养。所以这些年都是太子主事。”
“连你们天枢殿都查不出,昨天晚上的天兵都干什么去了?一个可疑的影子都没见着吗?”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听上去有些火大。
“实在匪夷所思啊,自狴犴监设立之初,从无损坏,连魔族都奈何不得,即便是有心之人也不会轻易得手。”
“该死,那些妖物关得太久,一跑出来就发疯,拆了好几处神殿。得赶紧把他们抓回来才是,免得在人间作乱。”
“牢狱里头的妖物不少,现如今逃到下界,这茫茫人海,该从何找起啊?”
众神你一言我一句,乱作一团。
太子道:“依诸位所言,狴犴监被捣毁一事不可不查,但当务之急,是先要修复水牢,捉拿出逃的妖物——哦?青阳和云沧玄到了。”
他的话一毕,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二人身上。
青阳君尴尬的笑了笑,“啊哈哈,大家早啊,早啊。”
“早?这都日上三竿了。”突然一人冷冷道,声色听着有些不男不女。云沧玄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了个男子,藏青色长袍,臂弯间搭一尾拂尘,上半张脸被古铜面具遮盖,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很凌厉,看不出真实相貌。
云沧玄似乎有点印象,他是冬君玄英。此人性情十分古怪,整日里戴个面具,神神秘秘,娘了吧唧的,一点都不好相与。当然这是青阳君的原话,云沧玄本人却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两人听到太子传唤,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殿前。
殿堂上的宝座是空着的,被一排珍珠垂帘隔开。其下另设了桌椅,上面端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这男子一头银白长发,头戴金玉冠,胜雪白衣上绣金色龙纹,眼睛是深邃的海蓝色,精致的五官仿若玉石雕成。他只那么静静坐在那里,便叫人不可逼视,平白生出一丝敬畏之心来,犹若天上的皎月,尊贵而高华。
云沧玄心里忽然一“咯噔”,昨夜的记忆一瞬间清晰了许多。他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纷乱交织,惊讶之余却又理不清头绪,像一尊雕像似的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太子道:“修复狴犴监一事,二位可有办法?”
“这倒有些棘手,”青阳君沉思了片刻,“水牢毁得那么彻底,封印也坏了,怕是要重头开始修。还得看好其他妖怪,免得他们趁乱逃出去。”
玄英君看了看青阳君,“若我们开启四方阵,引神力入阵中,说不定能修复封印。但这个法子,耗时耗力,未必可靠。”
青阳君道:“或许可以一试,只是不知朱明与白藏现下在何处?”
“我会尽快将他们召回,此事就交由你们季令四君去办。至于逃走的妖物……”太子想了想,“云沧玄。”
“啊?”云沧玄回过神来。
太子道:“自你飞升以来,半月有余了,先前也一直未传唤过你。我想人间应该是你最熟悉,现下狴犴监被破,妖物出逃,需要你跑一趟了。”
“好。”云沧玄答应下来。
然而此时,众神却有了异议:
“他……靠谱吗?”
“狴犴监中的妖魔不是寻常之物,这云中君恐怕……”
“毕竟他一介凡人出身。”
“还是让雷神大人去吧。”
“雷神大人不在啊!”
“那怎么办?!”
神官们几乎都不看好,私底下嘲讽的也大大有之。这些人虽然生来仙胎,有的混了几百年也不过混成个仙君,而云沧玄一上来便平白得了个神君的名头,见了他还得毕恭毕敬,暗地里都是有些不满的。但不满归不满,架子该拿还是得拿出来。再怎么说他们也在这天庭当了几百年的差,那会儿,这小子估计还没投胎呢。
青阳君反驳道:“云沧玄好歹是神君,他下凡除妖,怎么就不行了?”
“青阳君误会,妖魔凶险,我等也是担心云中君的安危。”
玄英君不动声色地瞧了云沧玄一眼,摇了摇拂尘,接上话茬说:“确有几分道理,话说回来,这洗华宫离狴犴监最近,昨日之事神君竟毫不知情?”
底下又有神官阴阳怪气:
“神君怕是睡着了吧。”
“是啊,昨日百花宴那么热闹呢。”
“肃静。”太子制止道。
殿中稍稍安静了片刻,一旁的白衣老仙上前道:“太子殿下,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些为好。”
话里话外,皆持反对。
云沧玄倒无所谓,反正一切全由太子定夺,也懒得掺和他们。
“我等认为——”有几个神仙还想说什么,不过刚一开口,大殿后面突然蹦出个声音,一句话就给他们堵了回去:“啰里吧嗦的吵死了!没你们的事儿乱插什么嘴?给爷闭上!”
听声音,似乎很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