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在客栈里一扫,冰冷的目光聚焦到店小二身上。
岂料那店小二,竟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得浑身发抖。他踉跄着后退,不料背却撞到了桌子,“咚”地一声,一屁股着地。又忙不迭地蹬起他那两条发软的短腿,像个四角爬虫一样往桌子底下钻。
云沧玄嗤笑一声,拿起面前的筷子一掷而去,正好刺穿他的脚踝。
店小二登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成了一张人皮!
“是你?”她走了过来。
云沧玄的眼神躲躲闪闪,生怕她找他算账。那天他喝醉酒,到现在都记不清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糊涂事,大概就是冒犯了人家,如今忽然见面真是分外尴尬。
云沧玄动了动嘴唇,干巴巴道:“帝姬也来抓妖?”
“算是吧。”她淡淡地回答,似乎没打算和他计较,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这时,厨房的帘子“哗”地一声被掀了开来,走出一个厨子打扮的光头和尚。他面貌虽慈善,但眼神十分凶狠。这和尚目光一扫而过,恼怒又惊恐地看了帝姬一眼,回过头来冲地上那张人皮大吼一声:“不中用的东西!连张人皮都穿不住!”
须臾,那人皮动了动,爬出个通体黑紫的蜘蛛来。
再看云沧玄面前的一桌菜,哪里还是什么美味佳肴?盘子里尽是些蜈蚣、肉虫、老鼠尾巴等等,混杂了五颜六色的黏液,有些虫子甚至还在蠕动,光瞧着就能叫人吐出三天的饭。
云沧玄嫌恶地将视线从那几盘“菜”上挪开。这般拙劣的障眼法一眼便能瞧出,天晓得他盯了这些恶心的东西有多久!以后几天他恐怕都没胃口吃饭了。
“神仙?”光头和尚见帝姬身上仙气缭绕,自知不是对手,一改先前凶狠模样,跪下道:“我兄弟二人修行多年,勤勤恳恳、励精图治,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姑奶奶饶我们一命,往后定当痛改前非,不再害人!”
“求饶倒挺快。”帝姬冷哼一声,“但你们还是得死。”
云沧玄看向了旁边那一桌客人。他们丝毫不受影响,仍然在喝酒吃菜,空洞的眼神、僵硬表情和动作同他刚进客栈时一模一样,仿佛几台运作的机器。仔细一看,这几个人的头和四肢上都牵连着透明的蛛丝,一直延伸到房梁,分明就是几具空壳!
这两个蜘蛛妖,穿上人皮,隐藏住妖气。在这荒郊野岭变出客栈,假扮厨师和店小二,以此吸食过路的凡人,着实该死。
“你们自毁妖丹吧,也省得我动手了。”帝姬轻飘飘地道,冰蓝色的眼瞳里毫无感情,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地上的小蜘蛛急得乱窜,“大哥,咱们怎么办?她铁了心要杀我们呀!”
那光头一口气憋了好久,猛地吐出一句,“跑!”
话音未落,它冲到窗边,企图翻窗逃走。刚一抬腿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摔了个狗吃屎。
帝姬斜靠在柱子上,“你们是逃不出去的。”
“你……你……欺人,不,欺妖太甚!”光头面色铁青,上下嘴唇直哆嗦,“是可忍孰不可忍,横竖都是一死,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光头和尚徒手掰开了自己的嘴。霎时,人皮脱落,一只巨大的黑紫蜘蛛从中显现出来,约莫有一丈高,八条细长的腿仿若竹竿,表面生着倒刺,支撑起中间肥胖的身躯。
巨大的黑紫蜘蛛“噌”地一声跃到了房梁上,四个绿油油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帝姬,它大嘴一张,喷出一口毒液猛地向她袭来!
帝姬眼睛眨也不眨,偏头闪过。紫色毒液击中她身后的墙板,腐蚀了个干净。
“大哥威武!”地上那只小蜘蛛高声喝彩。谁料“武”字还没说完,它就被云沧玄徒手拎起。
这蜘蛛比他的手掌略微大一些,相比于房梁上那只实在不值一提。云沧玄捏住它一条腿晃了晃,不想这蜘蛛身上居然全是腥臭的黏液。他心下一阵恶心,赶紧拿起一块布擦干净了手,然后三下五除二把这小蜘蛛五花大绑,只露出个头来。
小蜘蛛尚来不及反应,便发现自己被块桌布包成了个粽子,任凭它怎么撕扯都无济于事,当即尖叫道:“啊啊呀呀呀!混蛋,竟敢绑你蛛爷爷!大哥……大哥,快救我呀!”
那边黑紫蜘蛛同帝姬斗了几个回合,听到它的喊叫,扭过头来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忽然,它的视线落到云沧玄身上。
这小子居然一点都不害怕?等等,他是凡人吧!
它那并不聪明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没错,先前就听小弟说这小子是个修仙的,给他喝的茶水里掺了迷药,八成叫他看出来了所以没上当,应该不是个半吊子……
有了!拿他当人质,然后趁乱逃跑。
黑紫蜘蛛嘿嘿一笑,后腿一蹬,朝云沧玄扑过来。
云沧玄的手放在背后,眼里杀机渐起。
这时,突然一股冷意袭来,他周围凭空凝结出了无数霜雪,宛若飘落的花瓣,温柔而缱绻。
雪?季夏时节怎会有雪?
云沧玄伸出手,那些雪花落到掌心不消一刻就化了,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寒冷,宛如初春的露水,亦或是这燥热的天气里偶然间吹过的一阵凉风。
而那原本攻击他的黑紫蜘蛛则静止在了半空中,庞大的身躯上覆满霜雪,渐渐被冻成一个冰雕。
随后冰雕“砰”地一声,在他眼前如烟花般绽了开来,化作细小晶莹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散去,又在半空中渐消为无形。
霜雪徐徐落下,帝姬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她身上仿佛笼了层温柔的银光,白色的衣裙翻飞,宛若盛绽的雪莲。
帝姬缓缓走到云沧玄面前,看了一眼他的手,“这蜘蛛妖的毒性不小,你还是赶紧运功驱毒吧。”
云沧玄抬起手,先前碰过蜘蛛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斑,并以可见的速度往胳膊上扩散。他轻笑一声,“毒对我没用。”
话落,黑斑便停止了扩散。再一看,他十指如玉,完好如初,毫无中过毒的迹象。
“我的蛛毒无药可解,凡人中了必死无疑!你……你……”被包成粽子的小蜘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它仰视着云沧玄,四个绿色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再看了看帝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和她是一伙儿的!”小蜘蛛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脱下人皮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吃惊,其实你早就发现了,还装模作样耍我们玩!骗子,你简直阴险至极!”
“那又怎么样?谁让你们蠢呢。”云沧玄耸耸肩。
小蜘蛛气得差点儿当场暴毙,若不是被绑着,它早就扑上去在云沧玄脸上开个洞了,“我不蠢!你才蠢!哼,亏我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你,想让你死的舒服些,结果你们两个一前一后,狼狈为奸,把我们兄弟俩耍得团团转!真是……欺妖太甚,啊啊啊啊!欺妖太甚呐!”
帝姬翻了个白眼。
“我不过想来歇个脚,是你们不知好歹,要吃我。先是在茶水里放迷药,又弄那几盘东西来恶心我,我当然不能放过你们了。”
云沧玄的语气不急不缓,小蜘蛛只觉后背发凉,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在心底曼延开来。突然它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一骨碌从桌子滚到了地上,像个皮球似的滚动着圆润的身躯企图逃跑。
帝姬眼疾腿快,一脚将它踩住。
“别……别杀我!求你了!”它求饶道。
云沧玄道:“这妖这么弱,不像狴犴监里跑的,应该是这山野中修炼的精怪。”
“管它哪儿来的,吃了这么多人,它该死!”帝姬面色一寒,稍一用力那小蜘蛛便口吐白沫。
“等一下。”云沧玄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话要问它。”
帝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脚。
小蜘蛛已经晕死过去,云沧玄把它拎到桌上,用筷子敲了敲,拿起茶壶就往它头上浇水。
少顷,小蜘蛛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它随即眉开眼笑,“我没死,啊哈哈哈,我还活着,我没死!”结果还没高兴一会儿,抬头就看见云沧玄和帝姬不怀好意地盯着它,顿时又没了声。
云沧玄在它面前坐下,问道:“喂,我问你,你所说的柳衣镇之事可是真?”
“柳……柳衣镇?”小蜘蛛愣了一下,想了想,撇过头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云沧玄突然一筷子扎在它身上,小蜘蛛痛得大叫:“疼疼疼疼疼!你你你松手,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云沧玄放开了它,帝姬也来了兴趣,“什么柳衣镇?”
“我说了你们会放过我吗?”小蜘蛛小声问道。
“看心情。”云沧玄淡淡道。
它吞了吞口水,怕云沧玄又拿筷子扎它,也不敢造次,只好和盘托出:“那柳衣镇离这儿大概有三十里,我和大哥久居深山并不了解。但近几年经常有外地人到我们客栈,往来的几乎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有和尚道士,那些古怪的事情我都从他们嘴里听到的。”
云沧玄半信半疑,他一进客栈,这蜘蛛妖便滔滔不绝地同他讲,像巴不得他知道似的。“光听说你就知道的这么详细?”
“他们谈来谈去拢共就那么点儿事,我也挺好奇,就是听得多了。”
云沧玄姑且信了半分,“除了你先前所说,还有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它摇头道。
“真的?”他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小蜘蛛又慌了,急道:“真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一个字都没骗你,绝无欺瞒!看在我很诚实的份上,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绝对不害人了,我发誓!”
云沧玄见它这副表情不像在说谎,想必再问它也问不出什么来,转言道:“所以那些过路人,你们都吃了?”
“不不不不,没有全部都吃!”小蜘蛛连忙摇头,“其实不算太多,最多七八十人,绝对不超过一百个!大哥吃的多一些,我就只吃了……”它歪头想了想道:“二三十!对,只有二三十个人而已!”
“啪!”云沧玄突然一掌拍下去,小蜘蛛顿时被碾作了齑粉。
残留下来的血肉和毒液渐渐化成黑气散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光洁如玉,不染污渍。
帝姬默默盯着他的侧脸,眼睛不经意地睁了睁。这个人,前一刻还能心平气和地问话,下一秒就痛下杀手,毫不拖泥带水。好像他一旦不高兴了,了结任何性命就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如此杀伐果断,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久前才刚刚位列仙班。
“你动手怎么也不说一声?”她道。
“抱歉,吓到你了吗?”云沧玄看向她道,方才的杀气荡然无存。
“那倒没有。”
他笑了笑,一挥手,桌上留下的几盘“菜”顿时消散无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帝姬突然问。
云沧玄动作一顿,“这我倒忘说了。”他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欠了欠,一本正经地道:“在下云沧玄,先前在百花宴上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帝姬见谅。”
真会模糊重点。帝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无碍,不过你却是提醒了我。”她慢慢凑到他跟前,仰头凝视着他。云沧玄的身量很高,离得近了就有种压迫感,她不以为意,试探道:“我在百花宫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个样子。”
“哦?是什么样子?”
“你猜?”
“我不知道。”
云沧玄淡淡地回答她,漆黑的眼眸里未泄露分毫情绪。
还挺鸡贼,看你能装到几时!
帝姬又上前半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古籍有言,世有阿修罗,形貌不明,生恶瞳,左眼赤如血,右眼黄似金。非神非人非妖非鬼,超脱六道之外。性狠好争斗,常怀嗔怒之心,拥毁天灭地之能,凶煞异常。”
“阿修罗?恶瞳?这等奇闻我可从来没听过,帝姬能否同我讲讲?”云沧玄一边说一边低头凑近了她,嘴角轻佻地往上扬了扬。
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顿时气恼起来,后退半步道:“少装蒜!你别想糊弄我。”
“在下何时糊弄过帝姬?”云沧玄睁大眼睛望着她。
帝姬咬了咬牙,觉得他这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很是欠揍。但他死不承认也确实没什么办法,反倒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索性不再试探下去。
“那什么……柳衣镇,究竟怎么一回事?”她问。
云沧玄把蜘蛛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又对她道:“如若这蜘蛛所言非虚,多半有妖物作祟。算算时日,也同狴犴监被毁很是相近。帝姬想去看看吗?”
她也不多废话,“那走吧,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