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来了。
日头已经偏了,停尸所里的光是斜的,不亮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小满在前头收拾,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他往里走,在里头那间门口略扫了一眼,停了一下,她在桌边,把手里的东西搁下,看他进来。
"账本有了,"他说,进来,在对面椅子边站着,没有坐,"今天调出来了。"
"在哪,"她说。
"走了一个户部存档库的人情,"他说,"账本相关页临了一份,今天临的,带来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到桌面上,纸是今天的,没有旧纸那种气息。
那是临本,不是原件,但是照原件一笔一画临的,不是随手誊的那种——行距、字距、批注的位置都保留着,连账本原件上字的深浅也保留了一些,是认真临的。
"你用了什么,"她说,没有抬头,还在看那叠纸。
"一个人情,"他说,停了一下,"用完了。"
她把那叠纸放到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对面站着,手放到椅背上,不是要说明什么,就是说这一件事,说完了,就是这样。
"嗯,"她说,把那叠纸重新翻到第一页,往下看。廊上小满还在收东西,动静断断续续,她没有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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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裕和记天和八年到十年的进账记录,临本上一笔一画,每页按批次排:货物批次、数量、到账日期,右边一列是批条编号。她把每页往下翻,从天和八年那批开始,逐页过,逐列看。天和八年那几批过完了,右侧没有附注,她继续往后翻,每一批都让眼睛在右侧列停一下,看有没有别的笔迹。
他在对面站着,没有开口,等她翻。
廊上有小满走动的声音,前头在收东西,器具挪了一下,脚步声过来,过去了,安静了。
她翻到天和九年下半年那批,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页右侧有一条附注,是另一种笔迹写的,不是账本原来那手,是后加进去的:照此拨付,封载明。
她把那一行看了一遍,把那页压平,放回桌面上。
封载明。不是代号,不是记号,是三个字,是名字,是有人亲手写进去的。写得快,不是正式署名时的那种写法,是随手批注的,手稳,笔法靠右收,字不大,压力均匀,三个字间距一致,是一个习惯了在文书上签批的人才会有的写法。
她把那一行往下看了一遍,重新往后翻,天和九年还有两批,都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迹,照此拨付,封载明,每次三个字,写完,不再多写别的。再往后翻,天和十年那批,有四处,同样的。
她把那叠临本在桌上压平,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到膝上。那几页摆在桌上,纸角压着,没有风,一动不动。
他在对面,手搭在椅背上,从她开始翻那叠纸到现在,就这么站着,没有坐,没有开口,等她说。
"和之前那份文书上的批注字迹对得上,"她说,"同一个人的写法,只是那份用代号,这份用了真名。"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也没有别的反应。
"够了,"她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那叠临本还摊在桌上,最后那页压平的,封载明三个字在右侧,安静地在那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廊上有小满的动静,收完了,在那边坐下来,有什么东西翻了翻,停了。外头街上偶尔有声音过来,隔了一道墙,不近,来了,过去了。
他把那叠临本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收到怀里,"原件在存档库,取得出来,"他说,"我去安排。"
"嗯,"她说。
他把那叠临本收好,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他说,往廊上走出去了。
外头是他的脚步声,走过廊子,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走远了,出了院门,消失了。停尸所里安静下来。
她在桌边,把手放到桌面上,在那里压着,没有动。停尸所里安静,廊上偶尔有什么声音,风或者其他什么,有一阵,又安静了。里头和外头都是安静的,就这样安静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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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从前头过来,走到廊上,在门口那里探了一下,"院门了,里头好了吗。"
"好了,"她说,起身,跟着小满往院门那侧走,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