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文书送到的时候,夏安然正在整理一份别的记录。
差役把文书放到她桌边,说司空大人让她看一眼,看完了放这里就行。她把手头的东西压住,拿起文书,展开。
是标准的格式,字迹工整,盖了两处官印。
内容是这样的:陈州商队押运人失踪一案,经查,其中两名押运人于城外三十里处被发现,死亡原因经仵作验明,定性意外溺亡,案结;另两名押运人下落至今未明,另立失踪人口档存备查,不并入本案;涉案货物已移交官库,待原雇主认领结算,案件相关记录归档封存。
她把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意外溺亡。
浮萍,积水坑的泥,尸斑在前侧——这些不在文书里,这些没有地方放进去。文书里放得下的是:意外,溺亡,结案。
她把文书放回桌边,没有翻页,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就放着。
结案文书是齐整的,在它的框架里,没有漏掉任何东西——它想要的那几样。两个人死了,定性意外,有仵作签字,有官印,合乎程序。这个文书递上去,没有人会再往下追。
雇主那一侧,货到了,人没了,货款还没结。结案之后他来认领,拿回去的是四口箱子,丝绸是好的,封条是好的。那个夹层,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没有去问过他,现在也不会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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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物移交官库的时间是下午,她上午去了驿站仓库。
差役开了锁,说今天下午就要搬,问她要不要先过一遍。她说要,让差役在外面等,自己进去。
仓库里四口箱子还在原位。三口在架子上,第四口在角落,位置没动过,还是斜的,和另外三口的方向对不上。
她走过去,把第四口从角落里拖出来,放到地上,蹲下来检查封条——纸是好的,边缘贴合,和她两次来时的状态一样。她靠近,对着封条的边角呵了一口气,等了几息,用指甲从最薄的角挑起,一点一点,把封条整张揭下来,没有破。
箱盖开了,上面是丝绸,折叠整齐,颜色是素色的几种。她把丝绸一匹一匹移出来,摆在旁边。箱里有气味,是密封木头和旧布放久了的气息,和上次来时一样。
下面是木板,右前角按下去,另一侧翘起,抬出来,隔板下面是那几张纸,折叠放平,字迹清楚,没有受潮,没有动过。
她把那几张纸取出来,在手里停了一息,然后放进布包最内层。
丝绸一匹一匹放回去,隔板嵌回凹槽。封条从旁边拿起来,对准原来的位置,从中间往两端压,把边角一点点贴平。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和之前没有区别。
箱子推回角落,推到原来的位置。斜的,和另外三口的方向对不上——她没有把它摆正,就让它斜在那里。
差役在外面等着,没有进来。院子里有鸽子,走来走去,啄地上的什么,不受打扰的样子。
"看完了,"她出去,对差役说,"可以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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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了司空瑾,在公事房。
他在,正在批什么,见她进来,抬起头。
夏安然把布包放下,从内层取出那几张纸,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文书原件,"她说。
他放下笔,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她站在桌前,等他看完。他没有说"谢",也没有问她哪里来的。他把纸叠好,拉开抽屉,放进去,把抽屉合上。
公事房里安静了一下。
她在桌前站着,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她一眼,"你留了一份。"
这不是问句。
"嗯,"她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笔。
她把布包收好,往门口走。布包里那一份,是她从头到尾默记下来的内容,数字,地名,行文格式,写在一张新纸上,字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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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门是向外开的,两扇,她出来的时候左扇开着,右扇合着。
小满蹲在台阶边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比划,听见脚步声,把草扔了,站起来。
"查完了?"
夏安然走下台阶。
"查到一半,"她说。
小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把背上那个装器具的包往上耸了耸,走下台阶,跟在她旁边。
官道上有来往的人,马车从旁边过,轮声压过石板,响了一阵,走远了。两个人往回走,没有说话。前面的路拐了一道弯,大理寺的门就不在视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