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在她手里只存了几个时辰,但她把内容默记下来了。
那份文书用的是官府行文的格式,不是民间买卖的账目格式,也不是往来通信的私信格式——是命令格式,从上往下,不解释,直接说事,措辞是督办一级的口吻。能走这种格式的,是对粮仓有直接督办权的地方官,不是在粮仓里记账的小吏,也不是从外面来查账的巡察,是管着这个粮仓的那一级人。
陈州的粮仓,七年前在陈州任职,有粮仓督办权——这是一个什么层级的人。
她在停尸所的桌上列了一行:知州,通判,推官,提举常平。这几个职位,在地方官体系里,哪一级有权直接签发粮仓的拨款重新核定。提举常平是专管粮仓的,权限最直接,但陈州的提举常平七年前是谁,她没有查到——那一级别的任免记录不在大理寺存档里,不是她现在能看到的。知州和通判,也有这个权限,层级更高。
推官偏刑名,不管粮仓,可以排掉。
剩下三个,她没有办法再缩小,没有更多的信息。
但有另外一条:那份文书是从陈州往京城方向走的,压在商队的货里,藏着运,不是通过官方驿传,是私下夹带。走私下渠道的,要么寄件人在陈州,要么收件人在京城。商队是从陈州出发进京的,那份文书是一起带来的——如果是寄件人委托,寄件人在陈州;如果是收件人在京城等着,那个文书是被送往京城的。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个人要么现在还在陈州,要么已经在京城了。
她在那行职位名称旁边,在京城任职四个字上画了一条短线。
七年前在陈州任职,有粮仓督办权,现在可能已经升迁,可能在京。
署名的那半个字,左侧笔画是"齐"的构件。名字里有"齐"这个字,或者有"齐"的偏旁构成的字。
她在纸上写了一下:齐。
一个轮廓。没有名字,但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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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了司空瑾。
公事房里只有他,在看一份文书,桌上还压着几页没批的记录。她进来,在对面坐下,把刚才整理的那条推断从头说了一遍:文书格式,地方官层级,陈州督办权,送往京城的方向,署名的那个字的偏旁。
说的时候,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把推断链一步一步说清楚,没有跳步。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椅子轻微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往窗边走了几步,背对着她,在窗前站住了。
她把后面的话收了一下,停了停,把最后一段说完:"综合这几条,七年前,陈州,粮仓督办权,名字里有'齐'的字,现已升迁,可能在京任职。"
公事房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走,走过去,走远了。
他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你这条推断,"他说,声音是平的,"从哪里到哪里,再说一遍。"
夏安然停了一息,从头说了一遍,从文书格式说起,到那半个字的笔画,到在京任职这个推断,一步一步,没有省略,和第一遍说的顺序一样。
他在窗边站着,一直没有转身,也没有打断她。
她说完了,等着。
窗外有风,把窗格里透进来的光动了一下,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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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往下查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平的,但这句话落下来,和他之前说的每一句都不一样——那些是问,是要求,是交代,这句是叫她停。
"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查到这里,"他说,"对方就会知道你查到这里了。"
公事房里安静了下来。
他还是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补一句。窗外有脚步声在院子里走过,走远了,没了。
夏安然把他说的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我来查",不是"我来处理",是叫她停。
她把手里那张写了推断的纸折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了,"她说。
他看着她,她知道他听出来了——"我知道了"不是"我会停"。
他没有再追,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回到桌前,在那几页记录上拿起了笔。
夏安然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布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