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韩潮后,周延哲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纠结。
那声“老同学”像在原本清晰的“服务者与顾客”的界线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墨渍。
再去,似乎多了层难以定义的关系,怕尴尬,也怕那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基于陌生与专业的松弛感变质。
周延哲做决定时本就会思前想后,就这么拖着拖着,时间就到了第二周的周三,韩潮吃过午饭后,手机多了一条消息,“周同学,这周还来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十分官方,近乎调侃。
周延哲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韩潮的主动提醒,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已打算刻意平静的心湖。
他犹豫了半晌,才敲下回复。“那还是这周五晚上八点半?”
“给你留着。”对话干脆利落地结束,没留任何让周延哲继续纠结的空间。
周延哲自嘲地笑了笑,人啊,有时候,还是需要别人推一把。
周五傍晚,周延哲仍然是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敲门后,却是另外一位身材高挑的平头男生。
“请进,请问有预约吗?”男生问到,笑容温和。
“有。”周延哲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调整好,“约的八点半。”
“许先生是吗?您可以坐下先休息一下。”他示意周延哲在休息区坐下,转身去拿水,“我是店长,您可以叫我卢克。”
周延哲接过水,道了谢,有些疑惑:“韩潮今天是请假了吗?”
“嗯?”卢克稍愣,随即笑了,“没有,他是我们老板。马上就到。”
“老板?”周延哲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老板……老板也要亲自操作吗?”
卢克回答:“那也不是。技术他当然会,不过平时都是我和小峰在。他……”
话还没说完,韩潮就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短款棉服,黑色高领毛衣,亚麻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周延哲,他眉梢微抬:“到了?抱歉,晚了些。”
随即对卢克说道,“这边我来就行。”
在周延哲没看到的角落,卢克有些揶揄地笑道,“老板,那我就下班了。”
韩潮摆了摆手,转过身对周延哲说,“先上楼吧,我换下衣服就来。”
房间的灯光调得比往常稍亮,操作台已经铺好了新的一次性床单。
很快韩潮就上来了,只是脱了外套,换了拖鞋。
这时周延哲才发现,韩潮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躺下,清洁开始。
韩潮的手指依旧稳定专业,但周延哲的身体却比第一次还要僵硬,无数之前在单位没有的念头翻滚:韩潮亲自服务,是同学关照,还是无聊打趣?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工作和疲惫的碎碎念,在对方眼里是不是显得可笑?
“今天话这么少?”韩潮的声音打破沉默,棉片擦过周延哲下颌。
周延哲睁开眼,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你之前怎么没说是老板?”声音有点硬。
韩潮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了多没意思。”他语气懒散,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就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周延哲一时噎住,不知怎么回答,于是只能重新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感受护理,但神经末梢却过分敏锐地追踪着每一分触碰,肌肉难以放松。
“轻松。”韩潮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很轻的笑。
周延哲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可效果实在可怜。
操作过程中,韩潮的话好像也比往常少了一些,只偶尔提示“热敷”或“有点凉”。
进行到精华导入阶段时,周延哲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韩潮扶在他额侧的手,指尖温度似乎偏低,且在某一次移动仪器探头时,动作有微不可察的迟滞。
周延哲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白色灯光下,韩潮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色也淡了些。
“你……”周延哲忍不住出声。
“嗯?”韩潮抬眼,眼神有一瞬的失焦,随即又凝聚起来,“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周延哲问道,撑着想坐起来。
“哦,老毛病,胃有点疼。”韩潮伸手轻轻按住他,示意躺好,“做完这点,很快。”
他语气泄露了一丝虚弱。
周延哲没再听他的,直接坐起身。“先别做了,店里有什么药吗?”
周延哲想到自己读研期间的一次胃疼,以为在床上躺会儿就好,结果却越来越严重,最后是被舍友搀扶着送去了医院。
韩潮愣了一下,“……店里没有准备,不用那么——”说着也打算站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右手一把撑在了美容床上。
话还没有说完,周延哲迅速下床,眼见韩潮脸色愈发苍白,催促道,“去医院。现在。”
韩潮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能是疼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没再反对,被周延哲扶下楼梯,穿上外套,带好证件。
下楼时,网约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坐上车后,韩潮起初还勉强靠在座椅靠背上。
胃痉挛的疼痛似乎一阵阵加剧,后来便有些撑不住,脑袋歪在周延哲肩膀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颤和略高的体温,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颈侧皮肤,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带着灼热的气息,尽数喷在他的脖颈。
周延哲有些不自在,在工作中,大家都会克制地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实在是没有和谁靠得这么近。
“需不需要……”周延哲凑近低声问道,“联系你家人?或者……女朋友?”
埋在颈窝的脑袋动了一下,韩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因疼痛而虚弱,“没女朋友。家里人……算了。”他顿了顿,呼吸的热气再次熨烫周延哲的皮肤。“麻烦你了,周同学。”
晚间急诊大厅比白天人少了很多,但依然嘈杂。消毒水气味刺鼻,明亮的白炽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周延哲手臂支撑着韩潮,目光快速搜寻着指示牌,导向分诊台。
整个过程简洁高效。量体温、血压,简短询问病史,护士瞥了一眼韩潮痛苦的神色,快速在电脑上操作。“先去验个血,等叫号。”
叫到他们号时,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医生是个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问了几个问题,做了腹部触诊,又看了看化验单。“问题不大。是不是最近饮食不规律,又吃了生冷刺激的?”语气是见惯不惊的平淡,看到韩潮闭着眼点了点头,他的笔尖在处方笺上快速滑动,“挂水吧,补液、消炎、解痉。”
医生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延哲:“先去缴费取药,然后带他去二楼输液室。”
周延哲沉默地接过处方和医保卡,将韩潮安顿在诊室门外的金属长椅上,才转身去了一楼。
缴费、取药、再回到诊室门口。
“能走吗?”周延哲俯身凑近问道,手里拎着一袋药水。
“嗯。”韩潮应了一声,声音更哑了,捂着肚子缓慢地起身。
二楼输液室比大厅稍安静些,但人也不少,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两个并排的空位,周延哲看着韩潮坐下,护士过来熟练地扎针,调好滴速。
“这袋快完的时候记得按铃。”护士温声叮嘱了一句,又匆匆离开。
“麻烦了。”韩潮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不适的沉默。
他裹紧外套,眼睛半阖,声音疲惫,“你回去吧,太晚了。我输完液自己打车就行。”
“没事。”周延哲答得简短有力,“等你输完吧。”他没说理由,韩潮也没再劝。
时间在这种地方被拉得漫长。
周延哲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晚上收到的工作信息、刷到的新闻在眼前一晃而过,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落在输液管那几乎凝滞的滴速上,落在韩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韩潮歪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坠向另一侧,姿势看着很是不舒服,眉心也轻轻蹙着。就在他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周延哲手疾眼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拉回椅背。
韩潮的眼睫颤了颤,没完全睁开,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疑问。
“我去买瓶水。” 周延哲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很快就回来。”
向护士询问了自动贩卖机的位置,周延哲特意取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目光扫过另一侧的货架,一眼便瞥见了暖宝宝,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已经按下了对应的按键。
回到座位后,他先拧开了其中一瓶水,递到韩潮面前,声音放轻:“喝点水,温的。”
韩潮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喝,难受。”声音低哑得厉害,还带点淡淡的鼻音。
周延哲转身又拿起暖宝宝,拆开塑料封膜,再次递到韩潮面前,“暖宝宝,”他语气稍顿,“贴在肚子上……应该能舒服点。”
韩潮抬眼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朦胧中带着些惊讶,还有一抹虚弱的笑意。
他没说话,插在外套口袋里的一只手非常自然地向外翻开,露出里面的黑色内搭,贴合着他清瘦的腰腹线条。“你来。”
周延哲的目光微顿,随即抿了抿唇,慢慢蹲在韩潮的腿边。
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点了点大概的胃部位置,确认好地方,才将暖宝宝小心贴上去,又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贴片的边角,确保它牢固地贴附在衣服上。
韩潮轻轻吸了一口气,拢紧了外套,将暖宝宝裹在里面,道了声谢,闭上眼睛再次陷进椅背里。
周延哲没接话,只是慢慢站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拧开另一瓶常温水,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冽,和刚才按在暖宝宝上、残留着温热的掌心,形成了一点微妙的温差。
不知过了多久,韩潮埋下的脑袋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输液袋,又歪头看了看旁边的周延哲。
“还有一点儿。”周延哲察觉到他醒来,提前说道。
“嗯。”韩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了。”
周延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凌晨两点,眼看药水将尽,周延哲起身按下了呼叫铃。
没一会儿,护士过来拔针,利落地撕掉胶布,拔出针头,“行了,回去注意休息,饮食清淡,药按时吃。”
韩潮点点头,指尖按着棉签,慢慢坐直身体,脸色依旧透着苍白,起身时脚步微微晃了晃,下意识扶了把椅子扶手。
“总算完了,”韩潮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无力:“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周延哲没接话,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那只因为用力按住针眼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你住哪儿,送你到家。”周延哲语气冷静,不是提议,而是平铺直叙的决定。
韩潮看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推辞的话,但身体深处涌上的又一阵虚弱和寒意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行,那又得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