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寒风卷着碎凉,周延哲裹紧羽绒服,踩着八点二十分的点儿敲响了护肤店的门。
还是那个男生,甚至穿搭都没有什么变化,黑色长T配宽松长裤,帽檐压得很低,亚麻色的碎发沾着点暖光。
“很准时。”男生抬眼,语气比上次更显松快熟络。
“晚上好,今天没加班。” 周延哲换鞋时也没了上次的局促,脚步轻缓地往楼梯走,甚至还扫了眼柜台——上次那桶泡面的痕迹早没了,“今天还是你一个人?”
“你是最后一位,我留下就好。”男生引着周延哲上楼,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胳膊,触感微凉,“很少有人会提前一周就预约。”
“嗯,习惯了提前安排。”
“这周看着没那么累,至少没有浓重的黑眼圈。”
周延哲愣了下,抬手轻轻碰了碰眼周,指尖的触感细腻依旧,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和:“其实还是手忙脚乱,可能只是因为没有那么紧急了。”
周延哲躺下。流程依旧,清洁、导入、蓝光。不过一种奇异的熟稔感,在这刻意昏暗和静谧的空间里滋生。
“皮肤比上次干净很多。”男生的操作流畅专业。
“可能两周时间,还不够‘积土成山’吧。”
男生没有说话,不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共鸣的笑息。一句小小的玩笑好像瞬间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做什么工作,这么累?”男生仔细地按压面膜边角让它更服帖。
“体制内,教育口儿。”周延哲保持着一丝谨慎,没有说得太详细。
“很像。”男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不出所料。
“什么?”
“气质。”
周延哲没再接话,却不由得有些好奇,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气质,又给对方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蓝光再次笼罩时,他感觉着光线在眼皮上温柔的重量,听着自己逐渐绵长的呼吸,和远处男生极其轻微的、收拾器械的窸窣声。一种安心的疲惫漫上来。
这一次,他睡得浅一些,蓝光刚结束,也便醒来了。
他慢慢坐起身,看到男生正转身从工具车拿出了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和眉刀。
“醒了?”男生看他,“看你眉毛有点杂,顺手给你修一下?”
周延哲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眉毛,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好。”
他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眉毛。
男生让周延哲坐在床边,然后俯下身子凑近观察他的眉形,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周延哲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
这个角度,他实在无法避开对方的眼睛。男生专注地凑近,目光落在周延哲的眉骨上,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气息,丝丝缕缕拂过周延哲的脸颊。
周延哲屏住了呼吸,有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浅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僵硬的脸,能看清他眼尾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疤痕,能看清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双眼微阖,真是对颜狗的一记暴击。
男生的手指很稳,冰凉的眉刀刀刃贴在皮肤上,缓慢移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脸侧,拇指按在颧骨下方,指腹温热干燥。每一次刀锋刮过,都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
“别动。”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低哑,气息几乎喷在他眼皮上。
周延哲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无意识地眨了下眼,“成了。你看看。”
周延哲坐起身,草草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像是在掩饰着些什么,低声道:“谢了,看着精神多了。”
男生笑了笑,没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周延哲穿好外套,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离开。
就在他转身时,身后传来声音,“周延哲。”
周延哲疑惑地回头。
男生站在楼梯口的暖光下,抬手,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摘下了黑色的口罩和帽子。
一张完整的脸孔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光线中。轮廓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英俊,且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慵懒。
他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周延哲怔住了。这张脸……既陌生,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没认出来?”男生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神态,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动了周延哲记忆深处的某个锈锁。
“韩……韩潮?”周延哲不太确定地吐出这个名字。记忆里的男孩面容模糊,只残留一个轮廓和一种散漫的气质。
“难为您还记得。”韩潮笑意加深,那点促狭更加明显了,“班长大人。”
周延哲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窘迫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你变化……挺大。”他干巴巴地说。周延哲记得清楚,他初中时清秀帅气,深受女生欢迎。
“你倒是,没怎么变。”韩潮倚在楼梯扶手上,打量他,“还是那么……严肃认真。”
这句评价让他抿了抿唇,不太知道该接什么。
周延哲有些模糊的印象,他是初三分班时才来到他们班,两人虽同在一间宿舍,但交集不多,后来关系莫名近了些,不过初三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对方就转学离开了。
时隔多年,竟然在护肤店相遇。
一阵短暂的沉默。韩潮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过来一个二维码。“老同学,加个微信?以后预约可以直接找我。”
周延哲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秒速通过。
头像是男生斜靠在车窗边,一旁的金毛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人一狗笑容肆意张扬,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暖金。
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潮。
“那我走了。”周延哲收起手机,强装镇定。
“路上小心。”韩潮挥挥手,没再戴回口罩,就那样顶着那张好看的脸,目送他离开。
地铁车厢轻晃,周延哲刚回完处长布置工作任务的消息,屏幕还没暗透,手指已不自觉地划开了那个新冒出来的头像,动作很轻,像怕是惊动什么。
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横着一道线,底下孤零零一条——昨晚拍的馄饨摊,热气袅袅地腾在路灯里,配文两个字:收工。
不是北京,他想,这座城市治理过后,街面整洁干净了,不过那种黏稠的烟火气也一并收走了。
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翻扣在膝上,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什么也看不清。
走出站台,冷风依旧。但他脸上被修整过的眉骨处,似乎还残留着刀锋贴过的冰凉触感。
而口袋里那部手机,仿佛成了一个刚刚获得的、窥探另一个丰富多彩世界的狭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