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停在老旧小区的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还好明天是周末。
不,应该说还好今天是周末。
周延哲踩上熟悉的水泥路面,单元门破旧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这斑驳的楼道、吱呀的铁门,和韩潮住的精致典雅的高档小区,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夜,终于是结束了。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地爬上六楼,开门后扯掉外套丢在椅背上,便径直走向卧室,一下子扑在了床上。
身体早被一夜的折腾耗得极度疲惫,眼皮沉得发紧,可精神却莫名亢奋,翻来覆去,一时竟难以入眠。
他回想起刚刚送韩潮回家的画面。
当时,韩潮扶着墙,指节轻颤,试了好几次才按对密码门锁的数字。
门 “咔哒” 一声弹开后,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屋内干燥的暖风漫了出来,韩潮侧过身,挑了挑眉,声音被疲惫压得很低,“进来坐会儿?”
“不了。”周延哲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平静,同时将装药的塑料袋递过去,“药拿好,记得按时吃,早点睡。”
韩潮垂眸接过袋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相对,“今晚谢了,路上小心。”
周延哲没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电梯。
关门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韩潮依旧靠在门框上,一动未动,身影在暖黄的玄关灯下显得格外单薄,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那道身影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凌晨三点多才睡下,这一觉总算补回了些精力,只是浑身泛着些慵懒的酸胀。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踩着拖鞋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精神清明些许。
他冲了一杯挂耳咖啡,兑上牛奶,捧着温热的杯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怔怔地出神。
周延哲算不上是咖啡爱好者,在单位其实更常喝茶。自制拿铁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存在——牛奶太单薄,美式又太苦,这种微带酸涩和醇香的液体,正好能填满早上醒来后、日常程序开始前那一段短暂的空白。
思绪回笼,他拿起扫把和抹布,准备清扫房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周末仪式,用规整的秩序驱散心底偶尔涌上来的那点莫名空落。
房子是他上半年咬牙入手的老破小,存款、公积金贷款,再加上家里的支持。
在顶层六楼,没电梯,面积刚过四十平,好在户型方正,又没什么多余家具,倒也不显局促。
因为预算有限,他没有大动干戈,只换掉了原主人留下的旧床垫、扔掉了带着可疑污渍的绒布沙发,又请工人重新粉刷了墙壁。
其余物件,能用的都沿用了旧的。想着之后少宽裕些,再一件件添置。
客厅的电视许久没开过,角落里倒是添了盆一人高的琴叶榕,是他特意挑的、据说好养活的品种,叶片舒展着添了些生机,可浇水时指尖划过叶片,才发现叶尖沾着点积灰——上次认真擦拭,还是两周前。原主人留下的小书桌和椅子被他挪到客厅一角,因为比例失调显得有些突兀又可笑。
卧室更简单,一张床、一个窄小衣柜,别无他物。阳台和卧室相连,晾着刚洗好的床单被罩,北方冬日冷冽干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布料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让房间显得更静了。
最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木质香插,点燃了一根天然线香。青烟缓缓升起,淡淡的草药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这气味能让他迅速平静,也能遮住房间里挥之不去的、属于独居的清冷。
看着基本收拾妥当,他才摸出手机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两点了,刚刚忙着收拾,倒没觉察饥饿。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简单煮了些速冻饺子。出锅后也没挪地方,就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了。
手机振动响起时,周延哲正好拧干抹布,擦净最后一点台面水渍。
他擦干手,点开屏幕,是韩潮发来的一条信息:“好些了,昨晚谢了,药钱转你。”
“没事就好。昨晚已经谢得够多了。”橙色的转账消息闪闪发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收款。数字不大,但界限还是应该清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记得吃点儿东西。”
“谨遵医嘱。”韩潮秒回,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打包的白粥,塑料盖掀开一角,冒着细微热气,接着又弹出一张“乖巧”的表情包,“上次没做完,你哪天有空儿,过来补上,算我的。”
三条消息接连弹出,周延哲看着屏幕,目光在那碗朴素的白粥和那只故作乖巧的猫脸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觉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被那点生动的“假装”戳中了。
他斟酌着回复:“好,我提前告诉你时间。”
没有立刻约定,一是想让韩潮再多休养两天,二是他得看看周一例会后的工作安排,才能给出个时间。这是他的习惯,对任何约定都如此谨慎。
“等你。”又是秒回。简洁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温度,沉甸甸地落进对话框里。
周日下午四点,周延哲准时带上运动服,背着健身包出门。健身房在附近的大学校园里,骑着共享单车十分钟就到。
健身是他工作后才慢慢培养起来的习惯,说不上喜欢,起初纯粹是出于实用主义——体制内工作久坐不动,颈椎和腰椎的抗议日益明显;后来渐渐成了规律,每周四晚上和周日下午,没有紧急工作的话,就去健身房运动两个小时,出汗的过程能把一周积攒的压力和疲惫都排出去,浑身都通透舒畅。
不过非常遗憾,因为管不住嘴,健身的效果,穿上衣服基本看不出来。
先是力量训练——屈膝、深蹲、哑铃弓箭步走、倒蹬……然后是半小时有氧,最后在垫子上拉伸时,他划开手机,这才发现韩潮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点开,又是一张照片——一碗白粥,但这次配了一个煮蛋和一碟酱菜。
构图随意,却莫名透着股“好好吃饭”的气息。
周延哲看着,忽然就低声笑了出来,气息拂过微微汗湿的手臂。
他指尖轻点,发过去一个简简单单的、竖起大拇指的“加油”表情包。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韩潮的微信消息就会开始以一种不突兀但持续的方式,渗入他高度程序化的日常。
他通常不会立刻回复,而是在工作间隙、吃饭时,或者睡前,才点开看看。
回复也往往简短,就像他处理其他信息一样,高效、简洁。
但不可否认,这些零碎的、来自另一个生活维度的画面,像一扇扇小窗,在他绷紧的日程里,偶尔透进一丝无关紧要却清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