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周延哲照例去健身房。拉伸时,看到韩潮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练完没?朋友寄了箱枇杷,给你带点过去?”
他回了句:“刚练完,别折腾了,你留着吃就好。”
这次韩潮回得很快:“行,那明晚呢?赏脸约个饭呗?”
周延哲靠在储物柜上,揉了揉因练肩背而酸胀的胳膊,有些无奈地打字:“明天中午得出差,周日才回。教育口主要对学校,周中老师们上课,所以会议大多在周末。”
对面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接着是一行字:“喜提豪华十二日连轴转体验券是吧?周同学辛苦了。”
等他拉伸完、洗完澡,再回到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黄澄澄的枇杷,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韩潮的字迹潦草又随意:“到了,你没在。放这儿啦。晚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便利贴,失笑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手机发送:“收到了。谢谢。”
韩潮几乎是秒回:“睡个好觉。出差顺利。”
周延哲握着手机,取下那盒枇杷,这才开门进去。
周日下午,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周延哲刚把箱子靠墙放好,手机就震了。韩潮发来一个软件推荐,下面跟着一条长长的语音。
他点开,韩潮的声音流淌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街头。那声音里带着些笑意,还有种故作严肃的调侃:“周同学,我发现最近‘家访’的成功率有点低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不过聪明的我给你找了个日程软件,有共享功能,你看看,要是觉得还行,可以把重要工作和固定安排放上去,这样我以后想约你,就能先查查你的档期,省得总撞车。我的也写上去。怎么样,考虑一下?”
周延哲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和刚刚掏出放在桌面的日程本上。几次“失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习惯了一个人,似乎真的一次都没有主动提前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安排,心里有些歉意,他回复:“好。”
晚上,他点开那个软件,功能简单、页面清爽、操作简便,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共享功能介绍也很清晰。
于是,他对着日程本把接下来一周的安排填了进去。
填着填着突然停了下来,下周六的下午,被一个醒目的鹅黄色区块占据了,标签写的是“课外活动:天气晴,骑行,素食馆。”
他盯着那个区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韩潮的微信语音,他觉得这事可能需要多问两句。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这次很安静。“收到日程邀请了?”韩潮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周延哲的目光没离开鹅黄色方块,“课外活动?”
“对啊,”韩潮答得理所当然,“给你安排点工作以外的事儿。我找到一家评价很高的素食馆儿,下周末天气特别好,正好可以骑车去,路上风景也不错。”
周延哲沉默了一下:“我没有自行车,咱们骑共享单车吗?”
“放心,早想到了,”韩潮的声音透着得意,“卢克有辆闲置的,特别好骑,颜值也过关,给你借好了。我们就当去散散心了。”
周延哲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眯起眼睛、一脸骄傲的样子,“行,路线定了吗?”
“还没仔细看,周五晚上我去找你,把车也带上,咱们一起研究。”
“好。”周延哲应下。
周五晚上,韩潮来的时候拎了个纸袋,掏出一瓶红酒放在桌子上,“朋友送的,一直没开。今天……喝点?”
周延哲想起他的胃,眉头微微皱起。
“煮着喝,加水果香料,酒精能散掉大半,没事的。”说着韩潮晃了晃手中的几包香料。
看着准备齐全的韩潮,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家里有苹果和橙子。”
煮红酒的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橙子片、肉桂棒、丁香在深红的液体里慢慢翻滚,玻璃壶壁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两人凑在窄小的工作桌两侧,膝盖在桌下不可避免地相碰,韩潮笑着用小腿轻轻蹭了蹭他的:“这算不算‘促膝长谈’?”
周延哲扫过拥挤的桌面,又落回韩潮带笑的眉眼,低声应道:“嗯,它确实承担了太多。”
话题没有继续,很快酒就煮好了。
韩潮把酒倒进两只马克杯里——周延哲家没有红酒杯。他
举起杯子,和周延哲轻轻一碰:“庆祝点什么呢?”
周延哲想了想:“春天吧。”
“也行。”韩潮笑着附和。
他们慢慢喝着,聊些琐碎的事。韩潮抱怨店里最近收到的一个莫名的差评,周延哲吐槽一篇反复修改的材料。温热的酒滑进喉咙,带起一股妥帖的暖意,人也跟着松弛下来。
“其实,”周延哲忽然开口,“我好像一直活在某种……标准的刻度里。”
他转动着手里的马克杯,目光垂在杯沿蒸腾的热气上。
“上学时,我是老师家长嘴里的‘好学生’。成绩好,不惹事。”他顿了顿,喝下一口热酒,“但我知道,真正的学霸样样玩得转,而我……只是把别人玩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做题而已。我用时间换了分数,仅此而已。”
韩潮安静地听着,他不知道周延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既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随意附和。
“后来上大学、读研,再到工作……当生活不再只是试卷上的分数时,”周延哲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自嘲,又像叹息,“我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熟悉的轨道上。按课表上课,按要求实习,按招聘公告投简历,按领导吩咐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有什么非要实现的目标,日复一日,平静枯燥,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乏味。”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看向韩潮的眼睛,眼底是坦诚和茫然:“有时候我看着你,会想……一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丰富又自在。不勉强自己,也不跟世界较劲。”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与怅然,“我羡慕你身上的那种……松驰。那是我从来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有的东西。”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玻璃壶中微微泛起的气泡声。
韩潮看着他,眼神很深,里面藏着周延哲看不懂的情绪。“周延哲,”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稳,“你觉得我‘自在’,是因为我只给你看了我能自在的那一面。”
“我到处跑,没有正经的工作,你说这是‘自由’,可我有时候觉得,这更像……没根。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心慌,就想逃,好像只有不停移动,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但你不一样。”韩潮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你有一条连着自己的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你看似活在标准里,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生活到最后,本就是平凡的日子,而你不一样,你在这份平凡里,留下了扎实的痕迹。我羡慕你的,一点也不比你羡慕我的少。”
周延哲彻底怔住了。原来他追逐的“松弛”,背后藏着这样的孤独,而他自以为的平凡,竟是别人渴望的安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韩潮。
两人又默默喝了一杯。
酒精渐渐上头,等周延哲意识到的时候,视线已经有些朦胧,身体像泡在温水里,轻飘飘的,脑子里的思绪也变得迟钝,只剩一片温和的混沌。
他只记得自己是被韩潮半扶半抱着上了床,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安稳又踏实。
第二天,周延哲是被透过窗帘的阳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头痛欲裂,摸过手机——中午十一点二十。上一次这个时间醒来,还是送韩潮去医院那晚。一瞬间的慌乱后,是宿醉带来的沉重怠惰。
身边传来窸窣声,韩潮蜷在被子另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有气无力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几点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十一点多。”
“完了,”韩潮把脸埋进枕头,“说好今天骑车去出去的……”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意外地同步,倒把彼此都逗得扯了扯嘴角。
周延哲挣扎着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还有些发软。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加了点蜂蜜。
回到卧室时,韩潮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被子,头发乱翘,眼神涣散。
“头疼……”他可怜巴巴地说。
周延哲把蜂蜜水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韩潮喝了两口,很自然地靠过来,把重量压在他肩上。
“车白借了,”他闷闷地说,“还是特意挑的好看的款。”
“那明天?”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仿佛只要还有补救的日程格子可以填上,就能抵消计划外的失控感。
“喂,我们又不是在完成任务。”韩潮似乎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纠结,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像在哄人,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腰的位置揉了揉,“好好休息一下,下周再说。”
周末计划就这样被彻底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