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啥也没吃,没人觉得饿,下午哪儿也没去,俩人又重新窝回床上。
周延哲找了个自然纪录片——画面安静,旁白低沉,适合此刻昏沉的大脑。
他盘腿靠在床头,韩潮很自然地调整姿势,把脑袋枕在他腿上。
纪录片里,深海鱼群在幽蓝的水中缓缓游动,周延哲却点开了购物软件,打算给客厅做些调整,仔细对比了沙发和方桌后,果断选择了后者,付款时,也几乎没怎么犹豫。
韩潮显然也没在看纪录片——手指正一张一张地划着相册,偶尔在某张照片上停住、放大、再看。
“看什么呢?”周延哲低头。
“上海的照片。”韩潮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喏,这就是你说的那家生煎。”
照片里是一碟金黄的生煎包,底部的焦脆清晰可见,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目光没有移动。
韩潮继续往下划,街角的咖啡馆、巷尾的葱油拌面、那家蝴蝶酥店门口的长队……
“你每个都去了?”他忽然问。
“嗯。”韩潮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这条路线上的,都打了个卡。”
周延哲没接话。
韩潮也不在意,继续划着,偶尔停下来,让他多看两眼。有些照片自己攻略里写过,有些没有——某个转角的老洋房,一棵开花的树,还有一只蹲在墙头的胖橘……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
纪录片播完了,屏幕上的深海鱼群变成了蓝色的待机画面。
两人谁也没动。
傍晚时分,周延哲起身准备去做饭,刚一动,腿上的重量就紧了紧。
“别做了,”韩潮闭着眼,手却准确按住了他的手腕,“直接点外卖吧。”
他摸过自己的手机,眯着眼划开外卖软件,屏幕光映在脸上。
“有忌口吗?”他问,手指慢慢滑动。
周延哲想了想:“海鲜、羊肉、动物内脏。其他……都还好。”
韩潮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周同学,你好难养啊。”这话说得没什么力气,却莫名透着亲昵,“还好我们要去的是一家素食馆儿。”
晚上的串串香,是微微辣的。
汤底是清亮的骨汤,只浮着零星几点辣油,香气温和。
两人对着手机各自选串,韩潮点了大把的肉丸、毛肚和黄喉,周延哲加了些蔬菜和豆制品。
韩潮吃得鼻尖渗出细汗,拎起一串浅褐色的毛肚递过来:“尝尝?可脆了。”
周延哲摇了摇头,身体略向后微仰,拉开了一个明确的距离:“你自己吃。”
说来也奇怪,人对某些食物的好恶,仿佛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即使事后偶尔“被迫”尝到的经验也屡屡证明:这第一眼的直觉,往往精准无误。
收拾竹签和餐盒时,周延哲的声音从厨房水流声中传来:“家里没什么菜了,我明天上午要去趟超市,你去吗?”
“去啊。”韩潮靠在厨房门口,喝着果汁,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周延哲擦干手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你记得早起。”
与往日不同,没有山顶归来后激荡未平的心绪,也非出差刚回的疲惫与困倦,更不是宿醉后昏沉的共眠,这是第一次,在无事发生的寻常夜晚,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周延哲按照一贯的作息,在十点半躺下。
而韩潮,则像只终于充上些电的猫,精神头回来了些,蜷在床的另一侧,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手指触碰屏幕的响声。
周延哲闭着眼,试图捕捉睡意,但那份规律作息培养出的身体时钟却被身边清醒活跃的气息干扰着。
他清晰地感知到时间在流逝,大约半小时后,周延哲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睁开眼:“韩潮,要睡了。”
“嗯?”韩潮立刻应声,拇指暂停滑动,眼神从屏幕移向周延哲,有些好奇地问道,“才十一点,你平时几点睡?”
“现在。”周延哲回答,重新闭上眼。
他突然意识到,以往那些未能准点入睡的夜晚,似乎都有强烈的情感或紧急的事件消耗掉了多余的精力,让两人得以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马上就好,看完这组图。”韩潮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没有立即行动。
周延哲没再说话,身体向另一侧微微偏了偏,试图离干扰源稍远一些。
就在轻微的躁意开始缓慢且持续滋生时,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一沉。
韩潮的气息靠近了,没有立刻贴上来,只是停在很近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真睡不着了?是不是光太亮?”
周延哲没动。
紧接着,韩潮的手臂小心地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腰间,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递过来。“我的错,”韩潮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拂过周延哲后颈的皮肤,“习惯了睡前玩手机。”
“睡吧。”周延哲低声说,覆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内侧。
“嗯。”韩潮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周延哲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早上,周延哲在七点半左右醒来。
身侧的韩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到了另一边,裹着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周延哲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冲泡一杯挂耳咖啡当做早餐,坐在办公桌边喝边刷新闻。
等到九点整,他走到卧室门口,“韩潮,九点了,该起了。”
被子团蠕动了一下,里面传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十分钟……再睡十分钟……”
周延哲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客厅。他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小区里逐渐响起小孩子的嬉闹声。
九点半,他再次站到卧室门口。
“十分钟到了。”他声音不高。
“……唔……”韩潮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周延哲看着床上那团牢牢吸在床上的“被子卷”,沉默了两秒。
“那你继续睡吧,我先去超市了。”
“……嗯。”被子里传来一声迷糊的应和,接着是更深的沉寂。
上午十一点,周延哲提着购物袋回来时,客厅里依旧安静。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卧室门终于开了。
韩潮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翘,只套了条灰色卫裤,脸上带着刚醒的懵懂。
他看到厨房里周延哲独自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指向十一点多的钟,愣了一下。
“你……已经回来了?”
“嗯。”周延哲没回头,继续把手里的东西归位。
韩潮挠了挠头发,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故意用胡茬蹭他颈侧:“怎么不叫我?”
“叫了。”周延哲顿了顿,“没叫动。”
韩潮嘿嘿笑了两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认错的大型犬。
周延哲没躲,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是当韩潮松开手去洗漱时,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没什么,只是晚了半个多小时而已,超市去了,东西也买回来了,什么都没耽误。
可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整整齐齐的冰箱,心里却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洗漱回来后的韩潮靠在冰箱旁,看着周延哲沉默的侧影,敏锐地察觉到一种闷闷的安静,心里那点刚睡醒的迷糊忽地散了不少。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早上……不好意思啊。”
周延哲冲洗菜叶的动作没停,淡淡回了句“没事。”
韩潮摸了摸鼻子,看来是“有事”。
他视线落在周延哲手边的娃娃菜,忽然灵光一现。
“中午给我个机会。”他的语气试图轻松起来,“我来展示一道菜,怎么样?”
周延哲冲洗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
“别小看人。”韩潮已经卷起了袖子,“做菜这块,我还是有点东西的。”
水声哗哗地流着。周延哲看了他两秒,把那颗洗了一半的娃娃菜递过来。
“行。你展示。”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韩潮接过菜的时候,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厨房里渐渐响起切蒜的笃笃声,水流声,以及韩潮偶尔低声自言自语“蒜是不是太多了”“粉丝要泡多久来着”的咕哝。
周延哲则在另一边,慢条斯理地淘米蒸饭,偶尔抬眼看向他:眼神十分专注,不过动作非常笨拙。
之前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闷闷的安静,不知不觉中被另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动静取代了。
韩潮的拿手菜最终被证实,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确实不错,蒜香浓郁,粉丝吸饱了汤汁,娃娃菜蒸得清甜软糯,还特意加了火腿丝。
两人安静地吃完,期间韩潮偷瞄了周延哲几次,见他面色如常地夹菜、吃饭,心里那点忐忑才慢慢放下。
下午四点,周延哲换上了运动服和跑鞋。
韩潮也跟着走到玄关,背靠着墙:“我回去收拾点东西。”
两人一同下楼。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小区步道上。
走到韩潮那辆停在路边的SUV旁时,周延哲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自行车呢?不是说,已经借好了?”
韩潮眨眨眼,脸上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神秘的笑,他拍了拍后备箱盖:“在这儿呢,藏着。”
周延哲看了一眼紧闭的后备箱,又看回韩潮。
“现在不给看。”韩潮答得干脆,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特意挑的,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点孩子气的炫耀。
周延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韩潮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坐进去,又探出来,手搭在车门上,笑得灿烂:“快去健身吧,下周你就知道了。”
周延哲站在原地,看着SUV平稳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然后才转身朝着健身房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