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第一周,是全年少有的真空地带。办公室难得浮动着松弛的气流,几个工位之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过年期间的趣事,分享着各自老家带回的特产,笑声此起彼伏。
周延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的文件,周身的沉静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不远处李子云的工位空荡荡的,早饭时听说是又多请了几天假,因为“没抢到回来的高铁票”,她所在部门的领导倒是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当时他默默听着,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请假可以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前两年的年假,他大多当作病假用了——一年到头,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直到去年,他才第一次把年假用来旅行,而且是反复确认了部门“档期”后才请假,提前处理好手头的各项工作后才出发。
可即便如此,旅行途中还是接到了临时工作通知,只能在公园中找个角落,硬生生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工作电话。
虽然临时派发的工作不多,但盼了许久的放松,终究还是掺了几分身不由己。
不过年后这轻松惬意的几天,也算是变相休息了。他自我安慰。
周五晚上八点半,周延哲准时敲响了护肤店的门。
“比打卡还准。”韩潮笑着拉开门,目光扫过他手里拎着的纸袋,“这是什么?”
“路过买的,”周延哲把袋子递过去,“贝果,当夜宵吧。”
韩潮接过来,纸袋透出温热的黄油香,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谢了。”
“春季护理,准时开始。”韩潮示意他躺下,动作熟练利落,“换季了,调整一下方案,加强保湿和屏障修护。”
他依言躺好,既然不懂这些,那么专业的操作交给韩潮就好。
护理在安静里进行,只偶尔有产品开合的细响。直到韩潮的手按上他肩颈,力道沉缓地揉开紧绷的肌肉。
“刚过完年,这儿就硬成这样。”韩潮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侧,“最近又跟自己较劲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手指沿着脊柱两侧下移,在某处特别僵结的位置稍稍加重。
周延哲呼吸一滞,闷哼出声。
“疼?”韩潮问,手上力道立刻放柔,转为安抚的圈揉。
“有点酸。”
“要轻点吗?”
“不用,”周延哲闭着眼,“先苦后甜。”
护理和按摩结束,韩潮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侧头看他。暖黄灯光下,周延哲脸上皮肤润泽、神情松懈,甚至有些出神的懵然,呆呆的有点儿可爱。
他忽然不想就这么结束今晚。
“别急着回去。”韩潮擦干手,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动作随意得像决定去楼下便利店,“带你去个地方,庆祝你……嗯,疗程毕业。”
周延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那双认真望过来的眼睛,想起咖啡馆里认真的“声明”,推脱的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好”字。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城市边缘的山路开去。夜晚的道路车辆稀少,韩潮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涌入的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他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没有问要去哪里。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夜里十点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照亮小片区域。
风有些大,一下车就扑到两人脸上。两人快步躲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这里安静许多,风声在头顶呼啸,脚下是城市遥远的、流动的灯河。
“这地方,我偶尔晚上睡不着会来。”韩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透口气儿,放空一会儿,再回去。”
周延哲“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
短暂的沉默后,韩潮忽然开口:“还记得初三我转学之前……宿舍里就咱俩那晚吗?”
周延哲转过头,有些意外。记忆被牵动,浮起模糊的片段:“……是个周日?当时你好像情绪不太好。”
“嗯,”韩潮看着他,“后来呢?”
周延哲努力回想:“你爬到我床上了?”
“对,”韩潮笑了,笑意很淡,“我躺你旁边,说了好多话……说要转学,说会离开北京,说不知道去哪儿。”
周延哲模糊地记得,那晚的韩潮好像异常沉默,洗漱完就躺上床,捂着被子、面朝墙壁。结果熄灯后没几分钟,就爬到了自己身边。
“你其实也不会安慰人,说的都是一些套话,但是当我想说的时候,只有你,会听。” 韩潮声音低下来,像被风吹散,“后来你睡着了,我还醒着。听着你呼吸慢慢变稳,就在我耳朵边上……那段时间我过得挺乱的,只有那晚上,觉得特别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周延哲:“所以一直记得。”
周延哲怔住,他从未把那晚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同学转学前夜偶然的共处,几句匮乏的安慰,一次拥挤的共眠。没过几天韩潮就走了,他心里空落了一阵,后来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很快两人就回到了车上,韩潮掏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拧开,一股带着微甜姜味的柠檬热汽涌出。
“喝点,驱寒。”他先递给周延哲。
周延哲双手捧着,慢慢吸了一小口,酸甜温热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开。然后把杯子递了回去。韩潮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很自然地抿了一口。
“饿不饿?”韩潮像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面包。
“你……”周延哲愣了一下,那分明是自己刚刚带给他的贝果,竟然还被随身携带。
回程依旧是韩潮开车。暖气开得足,周延哲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心口像被山风吹透,又像被什么西填满。
他忽然不想回那个一个人的、整洁却冷清的家。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周延哲望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轻声开口:“去我那儿吗。”
韩潮指尖敲击方向盘的动作忽然停了。
“今晚,不想一个人。”周延哲顿了顿,像是觉得该补充什么,他又低声加了一句:“房子很旧,也很小。”
韩潮转过头看他。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下油门,然后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指路,周同学。”
周延哲那间“老破小”陈设简单,但很是整洁。一进门,某种混合着书卷、干净衣物和天然线香的味道就包裹了上来。
水从花洒里洒下来,热气很快漫开。两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卫生间里,转个身都要擦着肩膀
周延哲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韩潮倒是自在,挤了沐浴露往他身上抹,边抹边嫌弃:“站那么直干嘛,放松点儿。”
周延哲没动,也没说话。
韩潮的目光落在他流畅的肩背线条和紧实的腰腹,吹了声口哨:“练得不错啊,周老师。”
周延哲耳根发热,别开眼:“你上次……又不是没看?”
水流声中,韩潮的声音带着笑意,坦荡又促狭:“上次……光顾着实践了,没能好好看清。”
两个成年男性,在这个被热水和蒸汽包裹的私密空间里,奇异地没有燃起更多天雷地火的**,仿佛山风已经吹走了某些焦躁,旧事抚平了一些不安。他们只是安静地冲洗,偶尔手臂相触,然后相互擦干,就这样**着身体,一起躺在了周延哲的床上。
床不大,他们挨得很近。韩潮很自然地侧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周延哲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向后靠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进一步索求。就在这个春风尚寒的夜里,他们像两只在巢穴中依偎取暖的小动物,分享着体温和逐渐同步的平稳呼吸。
周延哲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原来有些连接,早已埋下伏笔,只待岁月与机缘,将其重新照亮。
房间一片昏暗。
周延哲意识苏醒的刹那,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侧的空白——怀里没有重量,胸口没有温度,他微微侧过头。
韩潮蜷在床的另一边。一米五的床,他睡在边缘,背对着自己,身子蜷成一团,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被子在他身后堆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周延哲看着那个背影,静静躺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几分钟,他才极轻地起身下床。
洗漱完,刚过九点。他打开手机,在线下单了猪肉馅和馄饨皮,还有些新鲜水果。他会做些简单的饭菜,但对炖煮大菜并不擅长,加上不确定韩潮几点醒,这样最稳妥——人醒了,愿意吃就煮,想吃别的,那就点外卖。
给自己冲了杯挂耳咖啡,他把昨晚换下的衣服收进洗衣机——但没有启动,怕吵醒里面的人。接着便走进厨房,开始调馅、包馄饨。晨间的厨房很安静,只有瓷碗与匙羹偶尔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