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延哲照常上班、下班、健身,处理年前最后的工作,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一早饭时,赵婧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周老师,你最近气色是真不错啊。就是……”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人咋感觉有点恍惚呢?”
周延哲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可能快放假了,有点松懈。”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疲倦和松懈。当精神放空的时候,那一晚激烈的亲吻、滚烫的触碰、生涩的探索、失控的喘息,就会一股脑地撞进脑海,让他呼吸微滞,然后开始不住地懊恼:怎么自己先动手了?怎么直接就在地上了?怎么现在又一遍遍回想起来没完?
而在这翻腾的思绪之下,一些更隐秘的疑问像水底的暗流,在无声涌动:韩潮那么熟练……他是不是有过不少经验?对别人,是否也如此的亲昵?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心烦意乱,连早饭都失了滋味。
护肤店里,在午后没有预约的空档,卢克在楼上补充耗材,韩潮站在台前,用消毒棉片机械地擦拭着台面。
“韩潮啊韩潮,”他忽然停下,低头对着空气低声嗤笑,把用过的棉片团成球,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你可真行。手把手教别人上了自己。”那声笑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自嘲和烦躁。
他并不后悔。
**是真实的,吸引是灼热的,可那晚听到周延哲坦白毫无经验时,一股强烈的不舍猛地砸了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先交了出去,和周延哲一起面对那场仓促又慌乱的第一次。
卢克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顺手把一旁的杂物归位。
凡事纠结不超过三天,所谓“事不过三”。韩潮很快就自我修复好。
周二晚上,周延哲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韩潮发来的信息,“好吃吗?”
“?”周延哲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有些不解。
“我。”紧跟着是一个“乖巧等投喂”的表情包,“吃霸王餐的周同学。”
周延哲盯着屏幕,他能想象出韩潮发这条信息时,嘴角一定噙着狡黠的笑意。他想回复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停了许久,删删改改,最终还是选择将手机反扣在枕边,缓缓再说。
第二天中午,手机又震了。
一张照片,是一盆养在白色瓷盆里的水仙,白色花朵遍布枝头,配文是“孤芳自赏”四个大字。
周延哲视线掠过自己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想了想,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给韩潮发了过去。
也算是有个回应。
就这样有“来”有“很久回”,春节如约而至。
周延哲家没有外出旅行的习惯,正如他父亲所言:“哪里都是人,还不如家里清净。”这喜静怕闹的性子,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遗传了个十足十。
年三十傍晚,他陪着母亲包饺子,母亲手下不停,话也家常:“过了年你就二十七了,该交朋友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也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周延哲没应声,只低头把饺子边捏出细密的褶。
当晚,手机轻震。韩潮发来一张照片:静谧的小院中,一盏石灯映着雾气氤氲的温泉池,水面浮着几片零落的花瓣。配文:“一个人的年。”
周延哲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简单回复了“新年快乐”。
初五下午,母亲的朋友来串门。
客厅里茶香混着瓜子的甜腻,话题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回周延哲身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像没开窍。”母亲对王姨叹气,“从小到大,没听他说过喜欢谁。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人家都挺好,可他……”
周延哲陪坐在一边,手机屏幕亮着,字却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并非没试过,可每次接触对他来说都像是完成一项工作任务,没有分享冲动、没有期待见面,更谈不上什么心跳加速、一见倾心。通常只是微信简单聊过几句,便和对方默契地各自沉默。
他有时怀疑自己是否生性淡漠,连对父母,也是责任远多于依恋。他习惯焦虑,习惯暗自较劲,对自己、对工作、对生活,都是这样。感情上,他奉行一种隐秘的公平:若我交付全部,你亦当如是。
可这个认知,在那个雪夜被撞得粉碎。
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如此主动又热烈。
初六下午,周延哲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后,屋里积了几日无人居住的薄尘,光线也显得格外清寂。
他挽起袖子,开始例行扫除。
抹布擦过书桌,挪开几本摞着的专业书时,一支白色的铝管从缝隙边缘露了出来。他捏起一看,是上次去店里,韩潮注意他虎口有些蜕皮,顺手塞给他的护手霜。
铝管已经轻微凹陷,显然被主人用过几次,上面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字母。
房间收拾妥当,他洗净手,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揉开,一股独特的木质辛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气味……他的手指顿在半空。
是了,那晚滚烫的黑暗里,缠在呼吸间的,好像也是这般味道。
他走到窗边,吸了口冷风。房间整洁如标本,每件东西都摆得规矩,只有这气味萦绕不散。
他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对话框,字句打了又删,最终发了出去:“明天下午四点有空吗?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有些话,想谈谈。”
“可以啊,你定地方。”韩潮几乎又是秒回。
他“挑挑拣拣”,最终选了地铁沿线上的一家咖啡馆,距离两人都不算远,看评价说那里音乐低缓,声音轻柔,适合说话,也不怕沉默,然后把地址发了过去。
初七下午,周延哲提前10分钟到达咖啡馆,拨开茂盛的龟背竹叶,却见韩潮已坐在最里的座位上,一件松绿的V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暖白,他正低头看手机,感应般抬头,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先漫开了:“猜你就会选这儿。”
周延哲在他的对面坐下。要了热拿铁,给韩潮也点了一杯。
咖啡的香气尚未浮起,周延哲已双手交握架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目光平静。
“年前那晚的事,我们得聊聊。”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语气里没有半分暧昧,只剩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认真,“对我而言,这件事只有三种后续。”
韩潮微微坐直了些,收敛了惯常的懒散,意识到这是一次“正式磋商”,“你说。”
“第一,当作一次意外。”他垂了垂眼,避开韩潮的目光,“到此为止,往后也不需要再联系。”
“第二,”他抬眼,语速平缓,“仅限于身体的吸引和需求,如果继续,那么约定界限、频率和保密原则。”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韩潮脸上,“走心,如果继续,就要建立‘非共享’的亲密关系。”
话音落,他如释重负般向后靠了靠,脊背依旧挺直,却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神情平静地看着韩潮,留给对方思考和选择的时间。
韩潮静静听完,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径直迎上周延哲:“没有第一种,不想要第二种。”他声音温和,却毫无犹疑,“如果是前两种,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我选第三种。”他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悄然拉近,“但周延哲,我不想用‘永远’这种漂亮话骗你。我向来不看重那些空泛的承诺,我在意的,是实实在在的当下——我能保证的是,在我们的关系里,我的每一分专注和忠诚都是你的。至于能走多远……”他顿了顿,神情坦荡认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我想和你一起,一步一步去看。这个答案,你觉得能接受吗?”
周延哲胸腔里那股淤积多日的滞闷,忽然被凿开一道裂缝。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清晰。他避开韩潮的注视,目光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已不再是“谈判”前的紧绷,而是一种达成初步共识后的、微妙的空白。
韩潮很轻地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展示给周延哲,“周同学,我有点儿好奇,你的微信头像,是谁呢?” 他语气放松,像在聊一件忽然想起的趣事。
周延哲微微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嗯……印象里是个国外的男模,”他回想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从高中用微信开始,一直都是这个,没换过。”
“果然是你。”韩潮的笑意深了些,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头像图片中皮肤白皙、眼眸深邃的混血少年,偶尔落在自己脸上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对有自己身影出现的朋友圈的默默点赞,还有那个雪夜破天荒的主动……几个原本孤立的碎片,此刻忽然被一道灵光串起。
原来是这样,偶然识破的小秘密,让他的内心瞬间雀跃起来。
韩潮见好就收,将话题拉回:“那,”他语气恢复认真,“护肤套餐还剩最后一次吧?找个你下班后的时间过来,该给你换春季护理了。”
“好。”周延哲点头。
韩潮笑了笑,很淡,也很真切。
他们没有一起吃饭。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然足够。在咖啡馆门口道别时,韩潮只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路上当心。”
周延哲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独自走向地铁站。
风轻轻吹过,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似乎只剩下一种踏实的、带着期待的厚重感。
他刚进家门,手机就震了。
韩潮发来一张截图,是新预约界面的预览,下面跟着一句话:“周同学,你的方案正式落地了——缓冲时间、迟到规则,都安排上了。卢克还说,下次见面要当面谢你。”
周延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