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
温晚早上六点四十出的门。比初中早了二十分钟——骑车到二中要多走两条街。她穿新校服。二中的校服是蓝白色的,上衣浅蓝,领口和袖口有一道白色条纹。裤子深蓝。她把校服洗过一遍才穿的,布料还硬,领口那道白条有点扎脖子。
她骑到二中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十分。校门口已经堵了。自行车、电动车、家长的车,挤成一团。她从人流里挤进去,把车锁在车棚最里面那排。锁的时候发现链条有点锈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
高一(7)班。二楼最东边。教室比初中大了一圈,多摆了六张桌子。窗户大,框是铝合金的,推开来有轴承转动的声音。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不是靠窗了。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按身高排的,她一米五十八,算矮的,被安排在中间偏后。靠窗那个位置给了班里最高的女生,一米七二,坐下去像一堵墙。
没有人认识她。点名的时候班主任念到"温晚",她站起来说"到",全班扫了她一眼就收回去了。没有人在意。她坐下来,翻开新课本。语文必修一。封面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毛笔和一卷竹简。
她在第一页写了名字。一笔一划的。写完看了一眼。字比初中小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课本格子小了。
许鹿在隔壁班。高一(8)班。课间的时候许鹿跑过来,趴在她班门口的栏杆上喊她。她走过去。
"我们班那个班主任是个秃顶!"许鹿眼睛发亮,"一进门我就看见了,头顶反光——"
"小声点。"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许鹿压低声音,"对了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搞笑,第一节课自我介绍说'我叫宋扬,擅长睡觉',全班笑疯了。"
"哦。"
"你就'哦'?你班呢?有没有好玩的人?"
温晚想了一下。"不知道。还没熟。"
"你什么时候能熟啊。"许鹿翻了个白眼,"初中三年你也就跟我说过话。"
温晚没接。她靠在栏杆上往操场看。操场上有人在跑圈。高一新生,穿着新校服,跑得歪歪扭扭的。
"对了——"许鹿突然压低声音,"你加他QQ了吗?"
温晚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没有。"
"加啊!都开学了!"
"……再说吧。"
"你每次都说再说。上次中考完你说再说,结果呢?"
"结果什么?"
"结果你到现在没加!"
温晚没说话。她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其中有一个跑得很快,步幅大,频率均匀——不是他。她知道不是他。一中在城北,隔着半个城区。
一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的。温晚在街上见过一次。开学第二天,她骑车经过解放路,对面骑过来一群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她放慢了速度。扫了一眼。不是他。没有看见那双白色回力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慢了速度。
第一次月考是九月二十五号。三天。
温晚考完之后觉得自己发挥一般。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卡在第二步了,求导求错了,后面全崩。语文作文写的是"成长的滋味",她写了八百字,写到结尾的时候发现跑题了,硬掰回来,最后一段写得很勉强。
成绩十月三号出的。班级第二十三名。年级一百四十七名。
跟初中差不多。不上不下。她坐在位置上听班主任念成绩,面无表情。念到她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旁边的人说"还行啊",她说"一般"。
她不知道他的成绩。她没问。这次她没有问许鹿。不是不想知道——是怕问多了许鹿觉得奇怪。许鹿已经觉得奇怪了。
她加了他的QQ。
好友申请写了三天。
第一天。十月四号晚上。她在被窝里拿手机,打开添加好友页面。输入他的QQ号。号码是初二的时候陆衡说过的——"陈知逾QQ是十二位那个,尾号四个七,好记"——她记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了。像记他的课表一样。像记他值日是周四一样。不需要理由。手指记住了。
输入号码。光标跳到验证消息那一栏。
她打了"我是温晚"四个字。
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了。我是。温晚。简单的四个字。但放在验证消息里突然变得很重。
她删掉了。
第二天。十月五号。下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放在右手边。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QQ。添加好友。输入号码。光标跳到验证消息。
又打了"我是温晚"。
看了两遍。
没删。但没点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三十秒之后她按了返回键。退出了。
第三天。十月六号。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QQ界面。添加好友。输入号码。光标闪。
"我是温晚。"
她按了发送。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推出去之后的失重感。像把写了一半的纸条从窗户里扔出去。扔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等了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拿起来。
验证通过。
她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夕阳下的海面。不是他拍的,应该是网上找的。签名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
温晚打开聊天界面看了十七次。
每次打开都是一样的。两个人的头像并排。上面是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成为好友"。下面什么都没有。
空白。
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干净。但让人想写点什么。
她想发点什么。打个"嗨"。发个表情。转一条说说给他看。问他"你们一中作业多吗"。
她把输入框点开。光标闪。她打了"你"。删掉。打了"在"。删掉。打了"你们一中作业多吗"。看了三遍。删掉。
最后她关掉了聊天界面。
十月八号。开学。
温晚走进教室的时候许鹿已经在里面了。趴在桌上补觉。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语文必修一。第一课是《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她念了一遍。声音在脑子里。不出声。
窗外有风。秋天的风。不冷。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楼下种了几棵桂花树,现在开了。小小的黄色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拈起一粒。放在指尖上看了一会儿。香的。
她想——他那边有没有桂花。
一中校园里种了什么树她不知道。有没有桂花她不知道。教室朝哪边她不知道。他坐在第几排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的QQ在线的时候头像会亮。绿色的小圆点。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亮。有时候凌晨一点还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干嘛。写作业?打游戏?看手机?
她不知道。
她把那粒桂花瓣放在课本扉页上。花瓣很小。压平了几乎看不见。
窗外有鸟叫。秋天的早上。阳光好。她翻开课本。
第一页。空白的。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温晚。
她看着这两个字。一笔一划的。跟初中时候一样。
然后她合上课本。
桂花瓣夹在扉页里。小小的。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