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七月温晚没出过几次门。
不是不想。是没地方去。许鹿去外婆家住了两周,回来之后又报了个游泳班,每天下午泡在泳池里。温晚没去。她不会游泳。她妈问她要不要也报一个,她说"算了"。不是算了——是游泳班在城北体育馆,太远了,骑车要四十分钟。她懒得去。
她在家看书。不是课本。是小说。她把初中的时候没看完的《海底两万里》又翻出来看了第二遍。这次看得很慢。看到尼摩船长驾驶鹦鹉螺号冲进大漩涡那段,她合上书想了很久。
他到底死了没有?
书里没说。尾声写的是阿龙纳斯教授逃出来了,鹦鹉螺号消失在漩涡里。但没写沉没。也没写尼摩船长死了。
温晚觉得他没死。那么大一个人,那么厉害一艘潜艇,不可能就这么没了。只是不在这个故事里了。
像有些人。不是消失了。是不在你的故事里了。
八月二十号。开学前一周。
温晚妈让她去买参考书。二中发了预习清单——数学必修一前两章、英语必修一前三个单元、语文必修一古诗词背诵篇目。她列了一张纸,按图索骥。
新华书店在老城区那条步行街上。她骑了十五分钟。骑到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八月末的太阳还是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书店在三楼。她从一楼爬上去。楼梯窄,拐角处堆着一摞没拆封的纸箱。三楼比一楼凉快一点——空调开着,但不够冷,混着一股新书的油墨味。
教辅区在靠墙那排架子。温晚从最上面开始找。数学必修一,人教版的,绿色封面。她踮脚够下来。英语必修一,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的,红色封面。她也拿了。作文素材那本是她自己想买的——高中作文她初中就不太行,想提前背点东西。
三本书摞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抱着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她站在后面等。
身后有人走近了。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她没回头。
那个人停在她身后。很近。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的体温。八月末的空调不够冷,那个人身上带着一点汗后的热气。不是难闻的那种——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抱着书,手指捏着书脊。
前面的人走了。她往前一步。
身后那个人也往前一步。
收银员扫了她的书。"七十三块五。"
她扫码付了。拿了袋子。转身。
身后那个人也走到了收银台前面。
温晚看见了他。
陈知逾。
他比中考前瘦了一点。脸颊的线条比初二清晰了,下巴尖了一些。头发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右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跟以前一样,压不下去。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松了,洗得发软。牛仔裤,白色回力鞋——右边那只鞋带还是松的。
他从身后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数学必修一。英语必修一。
一模一样的封面。
温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两本书。
"温晚?"
他先认出她的。声音比初二的时候低了一点。变声期过了,彻底变成了一个男生的声音。不是那种低沉的——是清爽的。像夏天喝的第一口冰水。
"嗯。"
"好巧。"
"来买书。"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帆布袋,二中旁边那家文具店买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举起来。像在证明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书。"二中要求预习这两本?"
"嗯。还有一本作文素材是自己加的。"
"我们也是。"他指了指收银台上的两本书。"一模一样的。"
收银员扫了他的书。"五十一块。"
他掏手机付了。收好手机,拎起书。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谁都没动。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他们。
"你考去哪了?"他问。
"二中。"
他说"哦"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失望也不是惊喜。就是一个"哦"。像在确认一件他隐约知道的事。
"我在一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里有空调的反光。
温晚"嗯"了一声。
收银台前面又来人了。他们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挺近的。"他说。
挺近的。
温晚想了一下。二中和一中之间隔了半个城区。中间隔着一条商业街、一个菜市场、两三个小区。骑车二十分钟。坐公交四站。走路四十分钟。
不近。
但她没说。
"嗯。挺近的。"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大了会把这句话吹破。
他拎着书的手换了一下。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们几号开学?"
"九月一号。"
"我们也一样。"
"哦。"
沉默。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之间突然没话说了,但也没觉得需要找话说。就站着。空调嗡嗡响。书店里有人在翻书。收银台后面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清词。
"那——"他开口了。
"回见。"
两个人都说了。同时。然后都愣了一下。
他笑了。跟初二第一次自我介绍那天一样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
"回见。"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说。
温晚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她站在原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那个白色水彩笔还在吗?"
温晚愣了。
白色水彩笔。手抄报那支。她递给他的那支。
他记得。
"在。"
"下次还你。"
"不用。送你了。"
他摆了摆手。"那不行。借的东西得还。"
他转身下楼梯了。
温晚站在书店三楼。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发麻。她换了一只手。
她想起手抄报那天。她把笔递过去,他说"谢了",用了。后来手抄报被新作业盖住了。她以为那支笔的事他早就忘了。
他没有。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
八月末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她眯着眼往左边看了一眼。
巷子口。他骑着一辆新的黑色自行车。车架上挂着一个书包——一中的。他正跨上车座,一只脚踩脚踏,另一只脚撑地。
他看见她出来了。
"走啦?"
"嗯。"
他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往前滑了两米。然后他回头说了一句——
"二中在一中东南边。你骑车走解放路,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温晚站在书店门口。
他告诉她路了。
"知道了。"她说。
他骑远了。黑色自行车在步行街尽头拐了弯,消失在人群里。
温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数学必修一。英语必修一。作文素材。
一模一样的书。
她往右边走。回家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步行街尽头。没有人。他不在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手里的袋子不勒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换过手了还是因为她没在想这个。
她在想的是——
他说"下次还你"。
他还记得那支笔。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她在空白的地方写:
8.20 书店。他买了一样的书。他说"那挺近的"。他说"回见"。
他还记得那支笔。
他说下次还我。
他告诉我怎么骑车去一中。
她看着"他告诉我怎么骑车去一中"这一行。
她没有骑车去过一中。她不知道那条路。解放路、两个红绿灯。他说的。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比六月弱了。夏天快到尾巴了。八月的尾巴。再热几天就要凉了。
她把草稿本合上。
书包里还有那支白色水彩笔。她一直留着。没用过。笔帽上还有那天他拧过的痕迹——跟别的笔帽不一样,拧得紧了一点。
她把笔从文具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白色。笔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那天他拧紧笔盖的时候指甲划的。
她把笔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