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温晚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她刷QQ空间。手指一格一格地往下滑。许鹿转了一条搞笑视频,陆衡发了一张篮球场的照片,赵磊写了一句"月考杀我"。
然后她看见了。
陈知逾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中图书馆。夜景。暖黄色的灯光从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楼前的石板路上。石板是湿的——可能刚下过雨,也可能洒水车经过过。灯光映在石板的积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配文两个字:
"困。"
温晚点开照片。放大。看。
图书馆是那种老式的建筑。三层。红砖墙。窗户是拱形的,上面有白色的窗框。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有七扇。最左边那扇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书架的轮廓。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他坐在哪扇窗户后面?第几排?看的是什么书?还是在做卷子?
"困。"
他困了。晚自习。一中的晚自习应该到十点。现在十一点零七分。他已经回家了。躺在床上?还是还在写作业?
温晚退出照片。又点进去。又退出。
十七遍。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但每次退出之后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再点进去。像一种强迫症。像那本《海底两万里》——她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因为没看完,是因为看完了之后还想再看。
她想评论。
光标在评论框里闪。她打了"加"字。
加油。她想写"加油"。
删了。
打了"早点睡"。删了。
打了"我也是"。删了。
最后她退出了空间。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十月八号开学之后,晚自习成了常态。
二中高一的晚自习是自愿参加的。温晚报了名。不是因为她需要晚自习——她在家也能写作业。是因为晚自习到九点半,骑回家九点五十。洗漱完十点出头。上床。刷一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这个节奏跟他的节奏重合了。
他发那条空间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骑车回家,洗漱,上床,刷手机。十一点零七分发的。
温晚的节奏也是这样的。
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她都会打开QQ看一眼。不是看他——是看空间。刷一刷。但手指总会停下来。停在他的头像上。
有时候他发动态。有时候不发。发的时候她看。不评论。不点赞。
十月十二号。他发了一张试卷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字。配文:"这什么题。"
温晚点开看了。是物理卷子。第一道大题她看不懂——高中物理她还没学到那里。但她还是看了。
没评论。
十月十八号。他发了一条纯文字:"图书馆空调坏了热死。"
温晚看了。想了一下要不要评论"开窗户"。没评论。
十月二十三号。他转了一条科幻短篇的链接。标题是《追赶太阳的人》。
温晚点进去看了。看完之后回来。看了他的头像。想说"好看"。没说。
许鹿发现了。
不是发现她看陈知逾的空间。是发现她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后手机就不离手。
"你最近熬夜。"许鹿趴在课桌上说。午休时间。教室里一半人在睡觉。
"没有。"
"有。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温晚摸了一下眼睛下面。确实有点青。
"就是睡晚了。"
"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许鹿翻了个身,面朝她,"你是不是在等谁发消息?"
温晚没说话。
"不是等消息——"许鹿眯起眼,"你是在看谁的消息。对吧?"
温晚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没有默认。"
"行吧。"许鹿没再追问。她从来不追问。但这次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这样不行的。"
温晚闷在胳膊里。声音很小。
"什么不行?"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看着有什么用?"
温晚没回答。
许鹿叹了口气。翻回去了。
十月三十号。温晚做了个梦。
梦里是初二的教室。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面是空的。他的位置。空着。椅子摞在桌子上。
她走到前面。翻开他的桌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张纸。
她拿出来看。
是那张期末成绩条。总分386。年级排名3。
她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看不清。字太小了。她凑近了看——
手机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六点十分。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来梦里的那张成绩条。背面有字。她没看清。
她不知道背面写的是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写。
那天晚上她打开QQ。聊天界面。光标闪。
她打了"你们晚自习到几点"。看了三遍。删掉。
打了"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怎么做的"。删掉。
打了"你看过《追赶太阳的人》吗"。删掉。
最后她退出了。
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许鹿说"看着有什么用"。
没用。
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桂花快谢了。香味比上周淡了很多。她闻到了最后一点余味。
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走远。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的边缘。硬的。凉的。
她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