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月
初五的那天早上,周溯晚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她路过二楼父母的房间,没停,也没看。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杂物间,她伸手拧开了门,走了进去。
父母还在的时候把杂物间改造成了她的画室,里面有画架和颜料,已经落灰了,左边靠墙还有一个放东西的架子,林舒送她的生日礼物,也在架子上躺着。
大学之后,她只进来过一次,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一整个下午,一笔都没画出来。
楼下厨房里飘来了烤面包的香味,周宴礼刚睡醒从房间出来。
“屿哥,早,今天训练赛约的是几点?”他跟厨房里的陈屿舟打招呼。
“早,还是跟昨天一个时间。早饭好了,叫晚晚姐来吃饭吧。”
“姐!吃早饭了!”周宴礼喊了一声。
陈屿舟擦了擦手,脱下围裙,他看见周溯晚的卧室门开着,却没有人回应。
“屿哥,你去叫她吧,我去洗漱。”周宴礼转身进了浴室。
陈屿舟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画室的门口,看见她站在屋里。
阳光从窗户折射进来,光线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她左侧的头发别在耳后,低垂着眼,睫毛的阴影投射在脸上,右手摸着画架,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流露着淡淡的忧伤。
他有些不想打扰她,但又不忍看到她这种忧伤的表情,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框。
“吃早饭了。”他说。
周溯晚回过神来,“好。”
她转身走出来关门的时候,淡淡的说了句:“很久没画了。”
那天,周溯晚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过了几天,她才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早上周溯晚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束花和一盒巧克力。
洋甘菊配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米白色的丝带。巧克力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摆在花旁边。
她愣了一下。
周宴礼从厨房探出头,笑嘻嘻的:“姐,情人节快乐!”
“你买的?”
“花是我挑的!”周宴礼邀功,“屿哥买的巧克力。”
她看了陈屿舟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看她,但耳朵红了。
“谢谢。”她说,把花拿起来看了看。洋甘菊小小的,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花好看。”她边说边把花插在了花瓶里。
“我挑的!”周宴礼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
放好花,她拿起那盒巧克力,拆开,吃了一颗。奶味的,甜丝丝的,在舌尖化开。她想起去超市那天他拿的那袋大白兔奶糖,心想这人怎么老买奶味的。
“好吃吗?”陈屿舟问。
“嗯。”她点了点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溯晚去医院拆了吊带。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左肩可以慢慢活动了,但还是不能太用力。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试着转了转左肩,有点僵硬,但不疼了。
“终于不用戴这玩意儿了。”她把吊带收了起来。
陈屿舟看了她一眼:“还是要注意。”
“知道了。”
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
二月的江市还很冷,车窗外的树光秃秃的,街上都是一对对过节的情侣。
“想吃火锅。”她忽然说。
“医生说不能吃太刺激的。”
“清汤的。”
他沉默了一下:“好。晚上吃。”
她笑了。
晚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吃火锅。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周宴礼往锅里下了一盘肉,过一会捞出来蘸麻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终于能上桌吃饭了。”
“我以前也没下桌啊。”
“以前你一只手,抢不过我俩。”周宴礼笑着说。
陈屿舟没参与这场对话,他正在往锅里下虾滑,但嘴角弯着。
她夹了一块肉,慢慢吃完。
过了一会儿,陈屿舟捞了一块虾滑放到了她的碗里。
“你多吃点。”他看着她说。
“嗯。”
那天晚上,暖暖的火锅好像扫空了一切阴霾。
二、训练
年三十之后,陈屿舟和周宴礼一直在为电竞比赛做准备。
比赛是三月中旬的江市高校联赛,他们和另外三个校友组了队,陈屿舟是指挥,周宴礼是突击手。
他们年前报的名,年后周宴礼就开始催着训练了。
地下室变成了训练基地,训练比周溯晚想的更辛苦。
每天晚上,地下室准时亮起灯,五个人在线上集合,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练配合、练战术、约训练赛,打完还要复盘。
陈屿舟戴上耳机,屏幕上开好几个窗口——游戏界面、队友语音、战术面板。
他的声音短促干脆,语速也变快了,和平时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A点两个人,一个狙一个步枪。B点一个人,在箱子后面。中路没见,可能在绕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句废话没有。
队友在耳机里说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别去,等一波。对面狙在架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淡淡的:“说了别去。”
周溯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她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但她听得出来,他在那个世界里是另一个人——果断、精准,不带一丝犹豫。
周宴礼偶尔会在训练间隙跑上来拿水。有一次他边倒水边说:“姐,你是没听见屿哥刚才骂人。”
“他骂人?”
“也不是骂人,算是阴阳吧,他说:‘你这操作,对面看了都得给你鼓鼓掌’。”
周溯晚笑了:“还挺客气。”
“确实,不过他对队友挺耐心的,复盘的时候一条一条讲,讲完还问‘听懂了吗’。”
周溯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有一天她无聊,下楼去看他们训练,正好赶上他们复盘。
陈屿舟把上一局的录像调出来,鼠标在屏幕上画圈:“这波对面狙开镜太早了,小五先在B点假打,我们又在A点拖了二十秒,他们就急了。这个套路我们以后可以继续用。”
队友在耳机里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得意:“他们学不会的。刚才那狙最后一局都变形了。”
周宴礼在旁边喊:“屿哥你这嘴太毒了!”
陈屿舟没理他,继续讲下一段。
周溯晚在地下室沙发上听着,嘴角弯了弯。她发现他和队友在一起的时候,话比在家里多,也比平时更放松。
“姐,刚才你看见没,训练赛我们赢了。”周宴礼回头对她说。
“嗯。看到了。小五真厉害。”
“那是,你弟弟我可是进过全服前二百的人。”周宴礼得意的说。
“姐,我要是早遇见屿哥,我早是全服前一百了。”他又补充道。
陈屿舟看了他一眼:“团队游戏,有好队友,很容易。”
“屿哥你别谦虚了,我们没你这个队长肯定完蛋。”他说,“我都打饿了,我上楼吃点零食。”说完他就上楼了。
陈屿舟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游戏已经退了,桌面上干干净净。
周溯晚起身,“训练完了?”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你们打的那个游戏,我没玩过。”
“你以前玩什么?”
“小时候玩过单机游戏,上大学之前玩过一段时间网游,小五非要拉着我玩。后来……就没玩了。”
他没追问,只是说:“你想玩这个吗,想玩的话,我教你。”
她想了想:“等你们比赛完吧。你先专心训练。”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她讲比赛规则,讲五个位置分别是干什么的,讲指挥要做什么。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他讲得很清楚。
“你们比赛的时候,我可以去看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你想去?”
“嗯。”
他笑了笑:“好。”
三月初,寒假结束陈屿舟和周宴礼开学了。关于陈屿舟只是寒假来借住的事,他们三人谁都没再提起。
两个人白天上课,晚上回来继续训练。
周溯晚有时听见地下室里周宴礼偶尔的一声“漂亮”,就知道他们又赢了。
三、赛场
三月中旬,江市高校联赛开赛。
陈屿舟和周宴礼的队伍从小组赛一路杀到了半决赛。
半决赛和决赛定在江市体育馆里,场地很大,现场来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参赛学校的同学。
舞台正中央摆了十台电脑,背后是大屏幕,实时转播比赛画面。
周溯晚坐在观众席,手里攥着周宴礼给她的入场券。
屏幕上投影着游戏画面,画面上方是实时比分,右下角偶尔切出选手的镜头——戴着耳机,表情紧绷,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见陈屿舟的脸出现在右下角的小方框里。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和队友交流着什么。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半决赛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支强队。
前两局打成了一比一,决胜局对面打得很凶,屏幕上他们队的比分越来越落后。
观众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叹气,周溯晚听不懂专业的名词,但她知道,他们好像要输了。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屏幕上切出了选手镜头。陈屿舟的脸出现在方框里,他侧头看了旁边一眼的周宴礼,嘴唇动了几下,很短,然后又转过头继续操作。
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在那之后,屏幕上的局势开始变化,比分被追了回来,咬得很死。
比赛进入了加时,比分焦灼。
解说在台上也很激动,语速很快。
忽然旁边的观众都在惊呼,好像是有什么精彩的操作,他们翻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大声欢呼,屏幕上弹出来“VICTORY”和他们的队名。
她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赢了。”她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决赛比半决赛轻松,连台上解说都夸,说他们好像经历苦战之后成长了。
二比零。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大屏幕切到五个人的全景镜头。
她看见陈屿舟摘下耳机,旁边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宴礼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激动地拉着每一个队友拥抱。
周溯晚拿出包包里的拍立得,记录下了他们夺冠的时刻。
颁完奖,主持人挨个采访选手。
周宴礼接过话筒,脸都笑开了:“谢谢队友,谢谢我姐,特别谢谢我们的队长——屿哥!谢谢大家!”他挠了挠头,把话筒递给了陈屿舟。
陈屿舟接过话筒,脸上也带着些胜利的喜悦。
“感谢信任我的队友们——”他顿了一下,又说:“谢谢某个来看比赛的人。”
说完就把话筒递出去了,没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周溯晚坐在台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耳朵有点热。
四、庆功
从场馆出来后,有人提议去吃饭庆功。
另外三个队友中,有两个带了女朋友。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去了附近的烧烤店。
周溯晚本来想先回去,被周宴礼拽住了:“姐你也是我们亲友团,走嘛!”
陈屿舟没说话,但看了看她,带着些期待的眼神。
她跟着去了。
烧烤店被他们占了一大长桌,队友们吵着要点啤酒,陈屿舟要了一瓶可乐,周宴礼替他解释:“屿哥酒精过敏,不能喝。”
“那你自己喝不喝?”有人问周宴礼。
“我喝!今天高兴!”周宴礼给自己倒了一杯。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有人起哄让陈屿舟说两句。他端着可乐杯子:“没什么好说的。打得还行,继续努力。”
“就这?”队友不依不饶。
“就这。”
队友们开始聊比赛的事。坐在陈屿舟对面的男生叫阿杰,他拿了一串羊肉,嘴里含糊地说:“屿哥,你都不知道,半决赛的时候,他们先拿赛点,我都急了。”
“急什么,只要我们按自己的战术来,不失误,就没问题。”陈屿舟淡淡地说。
旁边另一个队友接话:“确实,加时赛屿哥说他们急了的时候我就知道稳了。他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本来就是事实。”陈屿舟说。
周宴礼在旁边添油加醋:“赛点局那把,屿哥说,对面狙在A大,B点只有一个,让我从中路摸过去,他帮我架枪。我摸到B点果然就只有一个人,真神了!”
陈屿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烤串。
阿杰的女朋友坐在周溯晚旁边,转过头问她:“你是周宴礼的姐姐?”
“嗯。”周溯晚点点头。
另一个人的女朋友也凑过来,三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说她们男朋友打游戏的趣事,说看比赛她们有多紧张。
周溯晚听着,看了陈屿舟一眼。他正被阿杰拉着复盘,手指在桌上画路线,说得很快,和平时在家里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快吃完的时候,有人提议拍合照。
一群人挤在一起,周宴礼非要蹲在前面,被队友拉到后面去,陈屿舟站在最边上,周溯晚站在他旁边。
“看这边!”帮他们拍照的路人喊。
她转过头的时候,余光看见陈屿舟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散场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夜晚特有的凉意。
周溯晚缩了缩肩膀,陈屿舟在她前面,忽然侧过身,挡了一下风。动作很短,像是无意识的,很快又转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周宴礼一下车就往屋里冲:“姐你快来!”
“干嘛?”
“给你看回放!”
他一路冲进地下室,打开电脑,把比赛录像投到电视上。
屏幕上又出现他们比赛的画面。
“姐,你看这局,屿哥一个人守B点,对面来了三个,屿哥全接住了。”
“那是他们自己撞枪口上了。”陈屿舟从楼上下来,拿着三瓶水,递给周溯晚一瓶,在沙发坐了下来。
周溯晚忽然想起下午在体育馆,大屏幕切出陈屿舟的镜头,他侧头跟旁边说话,然后局势就逆转了。
“半决赛那局,”她开口,“你转头跟小五说了什么?”
陈屿舟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宴礼抢着说:“屿哥说‘小五,别急,他们比我们还慌’。”
陈屿舟低头喝水,没反驳。
周溯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好像比她以为的更了解她弟弟。
“你们以后还打吗?”她问。
“打啊!”周宴礼抢着说,“只要屿哥在,下次比赛我们还报名。”
陈屿舟顿了顿,说:“没什么事的话,可以。”
“那我还能去看吗?”她问。
他笑了笑,“当然。”
那天晚上,周宴礼拉着她又看了两局回放,直到陈屿舟说“明天还有课”,才上楼。
她回房间,翻出拍立得拍的那张照片,把它放到床头柜抽屉里,关了灯。
黑豆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跳上窗台,月光洒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她摸了摸它,躺下,闭上眼睛,希望晚上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