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司机
一月初,陈屿舟和周宴礼期末考试完,放假在家,家里热闹了起来。
那天,陈屿舟拿到了驾照。
周宴礼本来该和他一起考的,但因为十二月底乐团的演出,科目三只能延后一周。为此他在沙发上哀嚎:“屿哥都拿证了我还在练路考!不公平!”
周溯晚没理他。
陈屿舟也没理他。
“以后出门你开车。”周溯晚对陈屿舟笑着说。
他喝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对她笑了笑。
“好。”
过了几天,陈屿舟开车带周溯晚去医院复查。
这是他拿到驾照后第一次开车载她。他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周溯晚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手背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骨节微微收拢,搭在方向盘上。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他说,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他开得不快,变道之前会提前打灯,遇到减速带会提前减速。周溯晚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挺安心的。
“你开车还挺稳的。”她说。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复查结束,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慢慢走路,但不能提重物,不能大幅度活动肩膀。
回家的路上,周宴礼发来微信要喝奶茶,周溯晚也想喝。
陈屿舟带她绕路去奶茶店,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奶茶店那边还去吗?”她问。
“不去了,辞了。”他说,“接了游戏陪玩和代练的单子,在家打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
“能行吗?”她问。
“收入够用。”他说,“主要是时间比较自由。”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感觉他是为了家里。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照顾家里,辛苦了。”她说。
“没事,应该的,你安心养伤。”他没看她,耳尖却红了。
车停在车库的时候,陈屿舟忽然开口。
“想吃什么?”他问。
“嗯?”
“午饭。想吃什么?”
周溯晚想了想:“你做的都行。”
他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周宴礼的驾照是半个月后才拿到的。那天他兴冲冲地举着驾照冲进门,把拾一吓得躲回了窝里。
“姐!我过了!也是一把过!”他笑得牙都露出来,驾照差点怼到周溯晚脸上。
“知道了知道了,恭喜我们家小五也是有驾照的人了。”她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陈屿舟在玄关换鞋,周溯晚看了他一眼:“路上还顺利吗?”
“嗯。”他点了点头,“他开得还行。”
周宴礼立刻不满:“什么叫还行!考官都说我开得好!”
陈屿舟没理他,周宴礼追在后面喊:“屿哥你说话呀!”
周溯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嘴角弯了弯。
二、年货
腊月二十六,三个人一起去超市。
出门前,她拿出一张超市购物卡,递给了陈屿舟:“一会儿用这个结账就行,公司发的。”陈屿舟点点头。周宴礼正在把租来的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她本来不想坐轮椅,但周宴礼坚持给她租了一个。
周宴礼说:“超市那么大!你伤还没养好。”陈屿舟也附和:“坐着吧。”
到了超市门口,周宴礼推着她,推得很快。
“小五你慢点!”周溯晚抓紧扶手。
“姐你就放心吧。”周宴礼笑着说。
陈屿舟在后面,推了台购物车,稳稳地跟着。
“姐,往左还是往右?”周宴礼问。
“往左,先买零食。”
“好嘞。”
三个人进去选购年货,超市里人不少,两个高个子大男孩在人群中很惹眼。
周溯晚问陈屿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屿舟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在零食区的时候,周宴礼两眼放光,什么薯片、饼干、坚果、果冻,看见什么都往车里塞。
周溯晚一脸嫌弃。
“这么大了还吃这个?”
“姐,过年嘛,我多买点零食咱仨吃。”
“你屿哥做的菜不比零食好吃?”
“那倒是。”
周宴礼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舟,陈屿舟正在看货架上的糖果,没听见。
“屿哥!我姐夸你做饭好吃!”周宴礼喊了一声。
陈屿舟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拿了包大白兔奶糖,放进了购物车。
周溯晚没说话,低头笑了。
到了生鲜区,周溯晚指挥:“排骨,牛肉也买点。虾,小五爱吃虾。”
周宴礼在后面喊:“姐我爱你!”
“少贫。”
陈屿舟默默把排骨、牛肉放进购物车,又称了一些虾。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他拿了草莓、车厘子、苹果……都是她爱吃的。
周溯晚当时没注意。周宴礼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又买了调料、蔬菜、汽水,就准备回去了。
结账的时候周宴礼推着她去旁边等。陈屿舟排队。
排到的时候,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上收银台。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羽绒服,个子又高,人群中很显眼。
周溯晚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从购物车里拿水果出来。
都是她爱吃的,她心想,嘴角弯了弯。
到家之后,他们把年货分类好,周宴礼负责往冰箱放生鲜、汽水,陈屿舟负责剩下的。
周溯晚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糖糖,脚下躺着贝贝。
“对联买了吗?”她问。
“买了买了!”周宴礼从冰箱那探出头,“在袋子里,屿哥拿的那个。”
陈屿舟从购物袋里翻出对联展开,红底黑字,还有细碎的金色点缀。
“这个好看。”他说。
“我挑的!”周宴礼邀功。
周溯晚看了看正在往冰箱里塞东西的周宴礼,又看了看正在把对联小心折好的陈屿舟。
她忽然有点期待过年了。
三、除夕
转眼到了年三十。
下午陈屿舟和周宴礼开始准备年夜饭,周溯晚也想帮忙做点什么,被周宴礼按在沙发上,“姐,你别动,交给我们,屿哥做饭你放心。”
年夜饭四点多开席。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软炸鲜蘑,蒜蓉西兰花,家常凉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周溯晚不擅长煲汤,每次喝他做的汤,都觉得特别好喝。
周宴礼夹了一块排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周溯晚问他:“小五,你说,我做的好吃,还是屿哥做的好吃?”
“姐,讲真的,都好吃,我太有口福了。”
周溯晚笑了笑,没说话,那天她吃得比平时多了一点。
吃完饭,周宴礼抢着洗碗,周溯晚帮忙收碗筷,陈屿舟也在厨房帮忙。
“屿哥你去歇着,我来就行!”他说。
“屿舟,你去歇着吧,一会儿还要忙呢。”她也说。
陈屿舟点了点头,“好。”
六点多,天彻底黑了。三个人开始包饺子。
周宴礼剁馅剁得案板砰砰响,陈屿舟在旁边揉面。
“屿哥你还会和面?”周宴礼惊叹。
“以前我妈教过。”他说,手上也没停。
周溯晚指挥周宴礼调馅,陈屿舟擀饺子皮。
馅料和好之后,周宴礼自告奋勇要包,但是包的饺子一个比一个丑,有的像馄饨,有的直接裂开了。
“你这包的什么?”周溯晚嫌弃地看着他的“作品”。
“我这叫有创意!”周宴礼理直气壮。
陈屿舟包的饺子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码在案板上,大小均匀,褶子捏得也好看。周溯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宴礼的,叹了口气。
“你跟你屿哥学学。”
“学不来,天赋问题。”周宴礼嘿嘿笑。
陈屿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递了一个饺子过来——是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用面捏了两只耳朵。
周溯晚睁大了眼睛,接过来看了看。
“能吃吗?”她问。
“能。”他说。
她把那个小兔子饺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最前面。
“这个我吃。”她说。
周宴礼在旁边看见了,怪叫一声:“屿哥你怎么不给我捏一个!”
陈屿舟没说话,没一会儿递过来一个小元宝。
“招财的。”
“屿哥你好强。”周宴礼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他们留好晚上吃的,剩下的放到冰箱里冻了起来。
包好饺子,周宴礼和陈屿舟去了地下室。
两个人打起了游戏,周溯晚也无聊,就在地下室的小沙发上看他们玩。
十一点半的时候,周宴礼拉着陈屿舟去院子里。
“姐,你也一起来呗。”
周溯晚裹着毯子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院子里堆着几盒烟花和两卷鞭炮。
昨天上午周宴礼非要陈屿舟陪他出去,搞得神神秘秘的,中午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拿了两卷鞭炮和几盒烟花。
“以前怎么没见你买过?”她问。
“以前就咱俩,放什么放。”周宴礼蹲在地上把鞭炮铺开,“今年有屿哥啊!”
陈屿舟蹲在他旁边,帮忙把引信捋直。
“咱俩一起,”说着,周宴礼把打火机递给了陈屿舟,“我数三二一。”
陈屿舟蹲下来,等他的口令,手很稳。火苗凑近引信,呲的一声,引信着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周宴礼那串也同时点着,他捂着耳朵往后跳,差点撞到陈屿舟身上,陈屿舟扶了他一把。
两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屋里睡觉的贝贝被吵醒,叫了几声,拾一也跟着叫了起来。
周溯晚站在门口看着——周宴礼捂着耳朵蹦来蹦去,陈屿舟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的台阶下面,嘴角带着笑。
鞭炮声停了,周宴礼又去点烟花。
第一朵烟花窜上天,炸开,金灿灿的。紧接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
周宴礼仰头看,满脸兴奋。陈屿舟也仰着头,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溯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病房里那晚,窗外的焰火和他眼睛里的光。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烟花在他头顶炸开,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在。
最后一朵烟花灭了。周宴礼跑过来:“姐你看见没!那个紫色的!好看吧!”
“嗯,好看。”
“明年还买!买更多!”周宴礼兴奋地说。
陈屿舟走过来,看见她裹着毯子站在门口,皱了皱眉:“进去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他跟在她后面,替她挡着身后的风。
客厅里,电视上还在放着春晚,快到零点倒计时了。
陈屿舟和周宴礼直接去厨房里煮饺子。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周宴礼率先开动:“姐,你这馅调的太好吃了,跟妈以前做的一个味道。”
说完,他停住了,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周溯晚也夹了一个,猪肉白菜馅的。
她没怪周宴礼,只是淡淡地说:“就是妈以前教我的配方,好吃就多吃两个。”
她吃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尝到一股甜味——不是肉馅的咸鲜,是奶香,甜丝丝的。
她愣了一下,发现饺子皮里包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化了大半,黏糊糊的,奶香味混着饺子皮的面香。
“我吃到糖了。”她说。
周宴礼凑过来看,“真是糖,姐你今年肯定有好运。”
“你包的?”她问陈屿舟。
“嗯。”他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包了两三个。”
周宴礼在旁边喊:“我怎么没吃到!”,又吃了三个,还是没吃到。
陈屿舟默默把自己盘里的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周宴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糖!谢谢屿哥!”
陈屿舟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3:59,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周宴礼兴奋地说,“我们干一杯吧。”
周溯晚拿起装着汽水的杯子,“新年快乐,岁岁安康。”
陈屿舟闻言,也举起杯,看向周溯晚,“新年快乐,岁岁安康。”
周溯晚忽然觉得,这个年不像以前那么冷清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四、遛狗
年三十过后,日子慢了下来。
周溯晚的伤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一些。每天下午的时候,她会陪陈屿舟出去遛狗。说是陪,其实是她慢慢走,他牵着贝贝和拾一在旁边跟着。
贝贝年纪大了,走得不快,正好配合她的速度。拾一倒是精力旺盛,总想往前冲,被陈屿舟拽住,委屈地哼唧一声。
“你慢点。”他对拾一说,声音不大,但拾一真的慢下来了。
他们沿着小区外围走,大概走半个小时。
她走累了就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他牵着两只狗,有时跟她一起坐一会,有时站在旁边。
有一次,她坐在长椅上,他递了一瓶水过来。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喝了一口,“你呢?”
“不累。”
她看向他,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屿舟。”她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你过年不回家……你爸那边,没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事,本来就没什么联系。”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今年挺好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嗯。”
还有一天下午,他们在长椅上坐着,碰见了隔壁栋的王婶——是她们家很多年的邻居,特别热心肠。
周溯晚看见王婶走过来,往陈屿舟身边坐了坐。
她忽然靠过来,近到陈屿舟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王婶笑意盈盈地向他们走过来。
周溯晚先打招呼:“王婶儿,过年好!”
王婶走近对她说:“小晚,过年好啊。最近好久没看见你了,你这是咋了?呀!受伤了?”
“嗯。之前工作有点忙,前一阵滑雪摔了一跤。已经没什么事了。”她笑着说。
“这是你男朋友吧?我之前看见他遛贝贝和拾一,我还琢磨这帅哥是谁呢!”
陈屿舟站了起来,“阿姨好。”他刚想解释。
周溯晚也跟着站了起来,抢着说:“王婶儿,我们先回去了,我弟还在家等我们呢。”
王婶笑着说:“行,你哪天带宴礼来我这玩,你忘了,你们小时候老来我家玩。”
“哎,行。等我伤好了,我带着我弟去您那串门。”
说完,她拉着陈屿舟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过转角,周溯晚侧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确认看不到王婶之后,步子又慢了下来。
陈屿舟牵着狗在她旁边跟着,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
“不用跟她解释,她怎么想是她的事。”周溯晚平静地说。
“有时候,你越解释,别人就越好奇,反而会胡思乱想,到时更麻烦。”
陈屿舟点了点头,带着些笑意,耳朵却有点红。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两只狗,并排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