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谋”
生日前三天,林舒给周宴礼发消息:“小五!你姐快生日了,今年怎么安排?”
林舒是周溯晚的闺蜜,初中就认识的好朋友,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性格风风火火,话多,爱操心。
“屿哥刚搬来,要不我们一起给她个惊喜?”周宴礼回复。
“屿哥是谁???”林舒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我室友,陈屿舟。住我家了。”
“???男的???住你家了???”
“说来话长……反正人很好,姐也同意了的。”
林舒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行吧,那我先不问。生日怎么搞?”
三个人拉了个小群,瞒着周溯晚偷偷商量。
林舒负责蛋糕和晚饭,周宴礼负责把姐姐“骗出门”,陈屿舟负责布置。
生日那天下午,周宴礼给周溯晚发微信:“姐,下班直接去瑾江广场,我买了两张五点半的电影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今天上映那个。”
出门前他冲陈屿舟使了个眼色——交给你了。
陈屿舟站在客厅里,看着林舒发来的“教程视频”,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太会这些。打气球的时候手忙脚乱,第一个气球直接打爆了,吓得贝贝从窝里窜出来。
他蹲下来揉了揉贝贝的脑袋:“没事。”
第二个打好了,第三个打好了。他把气球一个一个系好,挂在客厅的墙上。把“生日快乐”的彩带也挂了起来。
林舒提前到了,提着蛋糕、礼物和一大袋食材。
陈屿舟出门接她。
“你就是屿哥?”
“嗯。”他接过最大的袋子。
林舒上下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进屋。
“我带了火锅食材,晚晚过生日爱吃火锅。之前她生日,小五不在,就我俩。”她边放东西嘴上也没停:“我俩出去吃的,就是吃的火锅。”
林舒在客厅挂完最后一只气球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厨房处理食材了。
“看看,怎么样?”林舒问。
陈屿舟回头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但挺像那么回事。
“挺好的。”
锅支上了,食材也摆好了。
林舒看了眼手机,忽然压低声音:“快,关灯,小五他们快到了。”
二、生日
门开了。
周溯晚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黑着灯。
“小五?你快点,我都有点饿了。”
灯亮了。
“生日快乐!!!”
周宴礼从她身后跳出来,林舒从玄关后面蹦出来,陈屿舟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气球。
客厅里挂着彩带和气球,茶几上摆着一个巧克力蛋糕,餐桌上摆满了火锅食材。
周溯晚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生日了——之前周宴礼读高中学业忙,林舒之前也在外地上大学。
“你们……”她看着满屋子的气球,看着笑得灿烂的周宴礼,看着冲她挤眉弄眼的林舒,看着站在蛋糕旁边微笑的陈屿舟。
眼眶忽然有点热。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互相揭发丑事。
林舒讲周溯晚初中时的糗事,周宴礼讲陈屿舟在宿舍的段子,周溯晚假装生气地瞪他们,嘴角却一直翘着。
好热闹。她心想。希望每年都这样。
吃完火锅,周宴礼把蜡烛点上,陈屿舟关了灯,他们一起唱生日歌。
“快许愿!快许愿!”林舒迫不及待地说。
周溯晚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好像有很多,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在心里想: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健康喜乐。
吹灭蜡烛的时候,周宴礼和林舒一起鼓掌,拾一在旁边跟着叫了两声。
陈屿舟没鼓掌,但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
三、礼物
切蛋糕的时候,周宴礼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姐,给你的。”
周溯晚打开,是一台拍立得相机,奶白色的,很小巧。
“你老说家里太空了,”周宴礼挠了挠头,“多拍点照片挂墙上就不空了。”
周溯晚拿着相机,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谢谢小五。”她说。
林舒送的是一套专业级的丙烯颜料和画笔。她知道周溯晚很久没画了,但还是买了。
“你以前画得那么好,别浪费了。”林舒把东西塞到她手里,“有空了给我画一张。”
周溯晚接过来,手指在颜料盒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轮到陈屿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链接,递给她:“晚晚姐,生日快乐。”
周溯晚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网页,白底灰线,干净得像一本没拆封的书。
首页只有一行字:“给晚晚姐。”下面是日期2024.11.19
她往下滑。
第一张是贝贝。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旁边很小的一行字:“贝贝。”
第二张是拾一。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拍糊了,耳朵都飞起来。“拾一。”
第三张是黑豆。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眯着眼睛。“豆豆。”
第四张是奶糖。蜷在沙发上,像一团毛茸茸的云。“糖糖。”
第五张是一盘红烧肉。她认出来,是他们第一次吃饭他做的。“第一次做的菜。她说好吃。”
第六张是地下室。周宴礼站在谱架前,小提琴抵在肩上,弓停在弦上的一瞬间。侧脸被透进来的夕阳照亮。“小五。”
第七张——
是她自己。
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糖糖,嘴角弯弯的。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
旁边只有一行字:
“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很好看。”
周溯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接着往下滑。
最后一页是食谱。很多道菜,每个菜名旁边都有一颗小小的爱心,有的是实心的,有的是空心的:
红烧肉、番茄蛋花汤、红烧排骨、白切鸡、蓝莓山药、水煮鱼、蛋炒饭……
下面有一行字:
“实心的你吃过。空心的以后慢慢做。”
再往下——
还有一行。
比前面的字都小一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放上去的:
“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周溯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问,声音有点哑。
“平时拍的,写代码的时候顺手做了个网页。”陈屿舟说,耳尖有点红,“照片不多,以后慢慢补。”
周宴礼凑过来,怪叫一声:“卧槽屿哥!你这网页做得也太用心了吧!”
林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陈屿舟,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周溯晚把手机递还给他。
“很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很软。
陈屿舟接过来,手指伸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他先把手缩回去,嗯了一声,没抬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耳尖更红了。
深夜,林舒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陈屿舟,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对她。”
陈屿舟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林舒已经挥挥手走了。
周宴礼去洗澡了。
陈屿舟和周溯晚并排站在水池边收拾。
“屿舟。”她忽然叫他。
他停下了正在刷碗的手。
“谢谢。”她说,“很久没这么过生日了。”
他转头看着她,轻声说:“以后每年都过。”
说完他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点重,又补充了一句:“小五说的。以后每年都要给你过。”
周溯晚没说话,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窗外起风了。客厅里的气球轻轻晃了晃。
四、团建
十二月初,周溯晚的公司开始筹备年底团建。
张丽——周溯晚的直接上级,三十五岁,干练利落,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在部门群里发通知:12月20日,白露山滑雪温泉两日游。
周溯晚不太想去。
但张丽点名了:“溯晚,你年底项目完成的不错,放松一下,必须来。”
她回家随口提了一句。陈屿舟在厨房做饭,听见了,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滑雪?”他问。
“嗯,公司团建。”
他没说什么,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注意安全。”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出发前两天,周宴礼随乐团去外地演出,要走半个多月,元旦后才能回来。
走之前,他拉着陈屿舟叮嘱了半天:“屿哥,我姐滑雪技术一般,你帮我看着她点儿。”
“我又去不了。”陈屿舟说。
“我想着你帮我劝劝她别去了,”周宴礼叹了口气,“算了,估计也劝不动。”
周宴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舟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件粉色兔子围裙,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滑雪
12月20日,滑雪场。
周溯晚站在中级道的起点,深吸了一口气。
雪场很开阔,阳光照在雪面上,白得晃眼。
同事们三三两两从她身边滑过去,张丽滑到她旁边停下:“溯晚,走啊。”
“来了。”她推了推雪镜,往下滑。
风从耳边掠过,雪板切过雪面的声音沙沙的。
她滑了一段,越来越顺,速度渐渐快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雪道。
左边的雪道宽阔平缓,右边有一条窄一些的,绕着一小片白桦林。
那条窄雪道——她记得。
小时候,爸妈带着她和周宴礼来滑雪,爸爸总是走那条窄道,回头冲她们喊:“快点快点!谁先到山下谁赢!”妈妈在后面慢慢滑,笑着说:“你爸又开始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风吹在她的脸上,鼻子有点酸,眼睛已经湿了。
恍惚间好像看见爸爸在前面招手,妈妈在旁边笑。
脚下没站稳,雪板一歪——
速度已经起来了。太快了。
来不及了。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左肩狠狠撞在雪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翻了过去。滑雪板在惯性的作用下往上甩,边缘重重地砸在她的右肋上。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闷响。
疼。
疼得她喘不上气。
左肩像被什么东西砸碎了,一动不能动。
右边的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刀割,一下,一下,一下。
她躺在雪地上,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同事们的喊声忽远忽近。
她想叫,但张不开嘴,每次呼吸都是煎熬。
张丽第一个滑到她身边,蹲下来,脸色发白。
“溯晚!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溯晚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疼……肋骨……喘不上气……”
张丽的脸色变了。她回头喊:“别让她动!叫救护车!快!”
有人把她的雪板摘掉,有人把她的雪镜推上去。
阳光刺进眼睛,她眯了眯眼。
有人把围巾垫在她头下面,有人把毛毯盖在她身上。
她躺在雪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张丽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她想起爸爸,想起妈妈,又想起弟弟。
眼眶忽然湿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六、家人
周宴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排练。
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张丽的号码——之前留过,怕姐姐有什么事联系不上。
他犹豫了一下,走出去接了。
“喂?张经理?”
“周宴礼吗?你姐滑雪的时候摔倒了,现在在等救护车。”
“什么?摔哪儿了?严不严重?”周宴礼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具体不清楚,可能是肋骨。她现在不太能动,呼吸有点困难,你别急,电话保持畅通,我随时跟你联系。”
“哪家医院?”
“还不确定,等救护车到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宴礼站在排练厅外面,手指在发抖,胸口发闷,像有什么堵在那里,血液顺着脖颈往上涌,脸憋得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屿哥!我姐出事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带着哭腔,“滑雪的时候摔了,现在在等救护车!张经理说她不能动呼吸困难!”
陈屿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哪家医院?”陈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
“还不知道。屿哥,你能不能——”
“我去。”陈屿舟打断他,“你告诉我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好。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陈屿舟站在客厅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画面。
心脏漏了一拍。
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胸口空了一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指尖发凉,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呼吸很困难。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贝贝在玄关叫了一声,他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她不会有事的。”
门关上了。
他跑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后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还是抖。
手机震了。“江市第一医院,急诊。”
他把地址报给司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第一次见,她的侧脸,她转身留下的花香。
第一次吃他做的饭,她说“好吃”,眼里有一点点意外和暖意。
失眠那晚,她坐在沙发上,他们一起喝了热牛奶,她说家里没那么空了。
生日那天,她看他做的那个网页,盯了很久,轻声说:“很好看。”
街上的路灯忽的亮了。北方的冬天,天总是黑的很早。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七、手术
陈屿舟赶到急诊大厅的时候,门口停了好几辆救护车。
他冲进去,在导诊台问了周溯晚的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抢救室。
跑过去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关着,张丽坐在门外。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那扇门。
张丽过来跟他说了些话,好像是雪场那边还有要处理的事。
他点了点头,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蹲下来,忽然有点生气。
怪她的同事没照顾好她。
怪他没劝她留下来。
甚至有点怪自己,为什么没陪着她去。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站起身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周溯晚的家属?”
“我是。”陈屿舟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她家人没在江市。”
医生点点头,把片子夹到灯箱上,打开灯。
“左肩胛骨骨折,”医生指着片子上那条清晰的裂缝,“移位比较明显,需要手术打钢钉固定。”
“还有肋骨。”医生继续说道,“右侧第6、第7肋骨骨折,其中一根骨折端移位非常明显,离胸膜腔只有几毫米。如果位移再大一点,就会刺穿肺部。”
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但陈屿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需要尽快手术。”医生说,“肩胛骨要打钢钉固定,肋骨要看情况,如果术中发现胸膜有损伤,可能要做胸腔闭式引流。”
“有生命危险吗?”陈屿舟问,声音发紧。
“只要是手术就有风险,但她这台还算可控。伤势不轻,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医生看着他,“刚才她公司李总给院长打了电话,病房和手术都安排好了。手术在明天上午,今晚住院观察,你签个字。”
陈屿舟点了点头。
签名的时候,手还是有点不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骨折,移位,离胸膜腔只有几毫米。
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把情况发给了周宴礼。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里坐到很晚。
周溯晚打了止痛针,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脸色很白,呼吸很轻,脸上好像还有泪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打了盆温水,用毛巾轻轻给她擦了擦脸。
手机忽然震了。
周宴礼的消息:“屿哥,我姐怎么样了?明天手术用我赶回来不?”
他回:“你放心,我在这儿。”
第二天上午,周溯晚被推进手术室。
陈屿舟跟奶茶店主请好了假,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
两个多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她出来的时候,要让她第一眼看见有人在外面等她。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肩胛骨的钢钉已经打好了,肋骨没有刺穿胸膜,不需要做引流,骨折端也已经复位固定了。”
“谢谢医生。”陈屿舟说。
“术后需要住院一到两周,出院后至少要休养两个月。前两周肩膀不能动,肋骨那边要注意呼吸,如果出现胸痛加剧或者呼吸困难,随时叫医生。具体的护理事项,护士待会儿会跟你交代。”
陈屿舟一一记下。
病床被推出来,周溯晚还在麻醉中没醒。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陈屿舟跟着病床,一路走到VIP病房。
这是李总安排的单人病房,很安静,窗外能看到城市的灯火。
他把东西放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轻轻的滴滴声,和她浅浅的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还没醒。
但他不急。
他可以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