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阳 第11章 放晴

“刘停，你，你杀人了！？你把他杀了！？”

“嗯。”刘停平静地应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可越是这样，秋笙就越担心。

“刘停！”秋笙的眼泪忍不住的往外涌，“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啊！”

“法？法是什么？”刘停转头望着秋笙，怔怔地说，“这里没有法，只有山神。”

秋笙一怔。

“你不开心吗？他再也不能欺负你了，你不开心吗？”刘停看着秋笙，眼神黯淡无光。

“刘停……”秋笙突然抱住她，用嘶哑的声音嚎啕大哭起来，“刘停……”

为什么，为什么……

秋笙哭着，都是她，都是她害了刘停，她自己不干净了，还把刘停拖下了水，让刘停手上染了血……刘停本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像白纸一样，不染任何污点，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她亲手把这张白纸泼了墨……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如此不堪的自己……

“刘停……”秋笙抱着刘停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对不起……”

“秋笙，你不用跟我道歉啊……”见到秋笙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刘停反倒有点慌乱了。

“可是，可是……”秋笙抽噎起来，“可是，我根本就不值得啊！”

“你值得！”刘停认真地说，她笑着，眼睛却红了，“人家大诗人都说了，秋日比春朝更值得。”

刘停紧紧抱着秋笙，倒是真的笑了，“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心甘情愿。”

秋笙还是哭着。

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做……

后半夜雨小了些，但是仍淅淅沥沥的没停。

刘停把坏了的锁修好，在外面将门关上。当门锁被锁上时，这扇门就再也没有人能用钥匙打开了。

秋笙怔怔地看着关上的门，门后锁着的，是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以及把刘停拖入深渊的自己，如果所有的不堪与错误，都能随着这扇门的关上而消失的话。就好了。

可是无论如何，秋笙都没法否认，是她害了刘停。

从小的教育告诉她，要遵纪守法，不能干坏事，犯法的事不能做，因为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她就算多么的委屈不甘，哪怕心里有什么害人的想法，但她从没敢做过伤人性命的事，哪怕那个人再怎么穷凶恶极，她都没有。她知道，她没有任何权利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那是她内心深处，对生命本能的敬畏。

而当这一切都处于一个，只受口头上，山神所掌控的天地，她曾经所坚信的东西，好像在某一刻塌陷了，就像天空破了一道口，却再也没有女娲能补上了。

或许她早就该明白，深陷于泥沼的人，所谓的挣扎，都只是让人越陷越深罢了。

“刘停……”秋笙小声唤着。

“怎么了？”

秋笙顿了顿，说：“没，没什么……”

刘停，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命运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对不起……”秋笙低着头，轻轻扯了一下刘停的衣角。

刘停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的外套往秋笙头上一罩，拉着她的手往雨里走。从七年前，她们的相遇开始，就是这双手，带着她爬树，下河，帮她打架出头，给她做可爱的小玩意儿。

就是她，牵着自己走过了七个春夏秋冬。如果可以，秋笙多么希望，人生剩下的路，是刘停陪她一起走完的，这样，或许离不离开，再也无所谓了。

秋笙微微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对不起。

因为我的懦弱与无能，让你的双手再也不干净，让你和我一起陷入了泥沼。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拼命赶到我身边。

“哎呀，小停，怎么搞成这样？！”刘三一直在等着刘停，想着这丫头又发什么疯，大半夜的冒着大雨跑出去，这会儿看到刘停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还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还有，你额头怎么都破了？”

刘停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在脸上一大片的，看着着实骇人。

“没什么。”刘停平静地说，“阿爸，你帮我烧些热水吧。”

“……”刘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刘停一脸疲倦，还有她身后同样脏兮兮的秋笙，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什么也没再问。

刘停把秋笙带进自己房里，找了些干净的衣服，“你一会儿先洗个澡吧，淋了雨，泡一下热水会好一些……”

秋笙一怔，轻声说：“好……”

刘停坐在她身边，两人没再说什么话，彼此沉默着。

刘三烧好了热水，刘停去给秋笙放热水，放了满满一大盆，刘停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水，不知道为什么，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秋笙拽着刘停的衣服怔了怔，把干净的衣服挂在墙上的小挂钩上，关上门，屋里黑了下来。

“……”秋笙在黑暗中恍惚了片刻，弯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门“吱呀”一声，屋里亮起来，秋笙回头，见刘停端着盏煤油灯走进来。刘停关上门，把煤油灯放好，走到秋笙身边。

秋笙又是一怔，“刘停，你……！”

刘停却一言不发地扯开秋笙的衣服，秋笙发愣之时被刘停脱下衣服，一把推进水中，有水溅到了木盆外。水很烫，一下触碰到她的身体，疲倦的神经迟钝了一下，迅速敏感起来，秋笙被烫得咬紧了牙，皮肤很快就被热水烫红了。

刘停拿着毛巾，使劲儿地擦着秋笙的肩膀，粗糙的毛巾在秋笙肩膀上蹭得很疼。

秋笙身上有许多乱糟糟的红印子，还有牙印，有些破了口的，被刘停用力一擦，又开始往外泛血。

煤油灯罩里的灯芯一跳一跳的，火光摇曳，映着秋笙有些悲凉的笑容，“刘停，洗不干净了……”

刘停没说话，紧紧地咬着下唇，只是用力地擦着秋笙身上的痕迹。

“刘停，没用的，洗不干净的……”

“刘停，我不干净了，我……”秋笙一怔，好像有什么温凉的液体滑过自己的脸庞，秋笙抬头，刘停咬着下唇，唇上有隐隐的血渍，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里溢出，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再落到自己的脸上。

刘停忍着不发生哽咽，滚烫的泪水只从她眼里默默流下，可秋笙还是听到了刘停压抑着的丝丝哽咽。

秋笙身上都是陈二狗留下的痕迹，她觉得自己好脏，好恶心，她不配刘停喜欢，可心里还是深深的渴望着刘停的喜欢，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恶心。

秋笙厌恶着自己，内心害怕着，却要刺激着刘停，刺激着她，想要一个答案。

“没用的，刘停，这是事实……改变不了的……”

“你闭嘴！”刘停近乎崩溃地哭喊着，“你别再说了！”

“你……你明明知道，会，会……”刘停哽咽着，拽着毛巾的手忍不住颤抖，她掐着陈二狗的脖子，感受着他的生命再自己手中逐渐安静时，她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不愿来找我，你就……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秋笙看着歇斯底里的刘停，心里堵着股莫名的情绪，她呼吸急促起来，嘶哑着声音，“对！我就是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我能去哪里！？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你以为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秋笙也哭起来，“刘停，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样……”

“我……”

秋笙还发着烧，被热水泡了这么久，体温又上了些，秋笙感觉浑身都很累，喊了几声有些窒息，意识被水汽氤氲得恍惚，迷糊地喃喃道：“刘停，你别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刘停仰着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把秋笙抱起来，帮她穿上衣服，再把她背回自己的房间里，轻轻放在床上。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刘停说着，伸手摸了摸秋笙的额头，“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说什么呢……

秋笙意识迷迷糊糊着，心里却很清醒。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刘停蹲着，用一把小蒲扇扇着火，煮着的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停站起来，腿有些麻，她伸手拿过一个木碗，却一个不稳将碗打翻在地。刘停怔了一下，缓缓跌坐在地上，对着摔在地上的碗沉默了许久。

门外的李尚欣迈出一步，被刘三用力给拽回来。

“你干什……唔！”李尚欣被刘三紧紧捂着嘴，她扭头瞪着他，刘三松开手，摇摇头，叹气说：“让小停自己静一静吧……”

“她对小停那么重要，小停现在一定很难过，你就让她，自己静一静吧。”刘三握着李尚欣的手。

“你……早就知道了？”

刘三笑了笑，“你不也早就看出来了吗。”

李尚欣沉默着。

“放心吧，你放的拿来的那些药，我看小停都放对了，你就别担心了。”刘三轻轻拍着李尚欣的手，安慰道。

李尚欣摇摇头，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不为什么，”刘三说，“你愿意跟着我，你就是我的女人，刘停又是我的女儿，对你们好，是应该的。”刘三轻轻笑了笑，“你们对我因为很好啊……”

李尚欣却一下流了泪。

刘三拉着李尚欣慢慢走开，李尚欣也小心翼翼地扶着刘三，两人慢慢离开，只留下刘停面对跳跃的火苗。一个人安静着。

雨慢慢停了，黑夜也慢慢过去，当天边亮起第一道光，那些躲藏在黑夜里的一切，不堪的，肮脏的，为什么而莫名冲动的情愫，也应当过去了。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