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 第6章 你是谁啊

强哥扛着摄像头下了车，导演也跟了过去。梁成暂时没有任务。机场及周边区域属于无人机管制空域，没提前申请，无人机禁飞。

梁成闲来无事，想起强哥的话，就去网上搜了搜关于邵东辰的信息。

95年出生，赣省人，身高178cm，体重54kg，毕业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术类大专院校，入行10年只演过一些小配角。“《小镇上的旅行社》常驻嘉宾”这一条被加粗，显然这个节目对于邵东辰来说大有裨益。

能火，长相自不必说，娃娃脸、白且瘦，粉丝口中的小仙男，应该很符合娱乐圈的审美。gay圈也有人好这一口。梁成认识不少人，都谈过这样的。他自己倒是敬谢不敏。

又等了将近半小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邵东辰戴着墨镜朝商务车走来。梁成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在前车，强哥和导演在后车随行随拍。

梁成第一次认识到粉丝接机的疯狂。邵东辰已经上了车，还有粉丝不断锤击着车窗车门，恨不得跟着上车，坐在她家哥哥腿上。

驱散粉丝又花了十多分钟。梁成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就是所谓的流量吗？

他看着那些年轻女孩们激动到变形的面孔。听着她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心里涌起的不是羡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怜悯。这种爱，太喧嚣，太不由分说，像一场没有方向的洪流，既能将人瞬间捧上云端，也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一个女人——不知是邵东辰的经纪人还是助理拉开车门，边大喘着气边催促司机赶紧出发。

女人在人情世故上甚是熟练。商务车驶出机场后，连连感谢大家，又替邵东辰道歉说粉丝不懂事添麻烦了，为表心意，给每个人都塞了一张卡。

梁成也有份。是某奶茶品牌的礼金卡，金额100元。他刚在网上看到了邵东辰给这个奶茶品牌拍的营业照。

晚上十点，嘉宾要休息了，梁成最后拍了个大全景，收工回民宿。

摄制组都住在酒店，没和主创团队在一起。邵东辰的经纪人在找梁既白说事儿，梁成便没去打扰，自己往民宿走。

月光沉静，许多人家已经入睡，灯灭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离开喧嚷的人群，耳边格外的静。踩雪的吱嘎声那么细又那么脆，像残雪最后的呻吟。

梁成回想了一下今天见到的人，节目组的、艺人团队的，还有当地的，比如芳姐、小黄毛，以及……覃冬就。

在这里遇到老同学，是梁成始料未及的。开得起凯雷德，盖得起三层楼的小别墅，在常人眼中，覃冬就可以称得上是事业有成了。可话又说回来了，覃冬就的事业是什么？开民宿？那他跟照相馆有什么关系？

大学时覃冬就像是一个谜，现在也一样。梁成始终觉得覃冬就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当年，他和覃冬就最大的联系便是，他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个摄影社的成员。可惜直到他担任了社长，他也没机会目睹覃冬就的作品。

多年不见，覃冬就变了些。可能是因为在他家乡的缘故，作为东道主，他看上去没那么不近人情。

梁成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班里唯一一个知道覃冬就下落的人。他离覃冬就前所未有得近。

站在民宿的院子里，梁成抬起了头。三楼的窗户拉上了窗帘，从窗帘的缝隙里泄出几丝灯光，明晃晃的，像钩子一样引着他的视线往里钻。

前台小黄毛在值班，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跟谁视频聊天，笑得眉不见眼。

“过会儿说嗷，客人回来了。”服务精神倒是足。

小黄毛挂了视频，起身跟他打招呼：“哥，回来啦？饿不？要不要吃点什么。”

梁成的上一顿饭还是在接到邵东辰之后，在旅行社和强哥他们一起吃的员工餐。

后勤组找的是当地的一家饭店，油水大，酱料足，大家普遍反应味道不错。可他们接嘉宾回来晚了，用微波炉热过之后，饭菜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西红柿炒蛋是蒜苔味儿的，梁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最后靠后勤组储备的速食勉强裹腹。

他不由想起了昨晚的面。

“你们这儿的夜宵都有什么？”

小黄毛笑眯眯地递给他一个二维码，“可以扫码下单，里面有的都能做嗷。”

梁成扫了码，从头翻到尾没看到有清汤面这一选项。那他昨晚随口一句“夜宵”怎么会送来一碗面。

他收起手机，“我想要的菜单里没有。”

黄毛眼球嘀哩咕噜一转，立马接道：“可以有嗷。只要我们的厨子能做。”

“那给我来一碗清汤面吧。”

“简单！是给你送到房间还是……”

梁成指了指客厅的茶几：“放那儿行吗？我去沙发上躺会儿。”

“能成！茶几上的茶包和小零嘴都免费嗷，哥你随便吃随便喝。面好了叫你。”

“谢谢。”梁成脱了棉袄，拽了两个靠垫枕着，沙发不够长，腿垂在了地上。沙发垫柔软蓬松，躺进去像陷进了一团云里，筋骨都给泡软了。

时差没倒好，又来来回回跟车跑了一天，这一躺下，梁成就不想起来了。用棉袄盖住脸，他打算闭眼歇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说话声。梁成懒得睁眼看，只靠耳朵听，听到黄毛说什么老杨，还有什么客人、面。

梁成猜来人是厨子。本想提醒对方不要放葱花，但实在懒得张嘴。

厨子的动作很麻利，在梁成的意识里，他不过稍稍闭了会儿眼睛，就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咔哒”，瓷碗放在实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等人叫，梁成自己掀了盖在脑袋上的棉袄，坐起了身。

没料到他醒得这么突然，来送面的人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而后才直起腰。

“是你啊。”对于来人是覃冬就这件事，梁成似乎并不意外。

他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让覃冬就坐，自己拖了一个蒲团，坐到了沙发前。

覃冬就没吭声，坐到沙发上。沙发不够长，他腿边不远处就是梁成。

居然没像昨晚一样有葱花，只点缀了几叶香菜，省去了一步。梁成拿起筷子把煎得金黄的蛋饼浸在面汤里，而后挑了挑碗里的面过凉。

觉得差不多了，梁成吸了一筷子面。热汤带着姜丝的辛甜从喉头暖到胃里，软而不烂的龙须面像带着治愈的魔法，连指甲盖都幸福得发麻。

面不多，几筷子都吃完了。浸饱了汤汁的蛋饼松软鲜香，带着姜末粗糙的颗粒感。吃下去之后手脚发暖，想流汗。

梁成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巴，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覃老板手艺不错。”姜汤面、姜末蛋饼，这是生怕他着凉感冒，可是——

“这是清汤面吗？”

覃冬就没搭理。见他吃完了，覃冬就起身要去收拾碗筷。梁成拦了一下，没让。

他仰头看着对方，问：“口罩呢？不戴口罩，做饭不呛吗？”

覃冬就垂眸看着这人对他发难，起初没理。

梁成“啧”了一声，踢了一下他的脚，催促他说：“问你话呢，不回答可不礼貌啊覃老板。”

覃老板。别人这么称呼是尊称，梁成这么称呼是挑衅。

覃冬就懒得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他俯下身，直视梁成的眼睛：“梁成，我是谁。”

随着覃冬就的靠近，清淡的果木香骤然变得浓郁，压了梁成一个满怀。

梁成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毯上，勾唇笑了笑，说：“你想是谁就可以是谁，你说你是谁我就认你是谁。所以，”他刻意顿了一下，“你是谁啊？”

“我……”覃冬就刚开口就被开门声打断了。

两人同时朝门边看去，四五个人一起回来，都是节目组的，到了民宿还在聊工作。

好不容易要逼出覃冬就的真话，进程却被打断了，梁成心情很不爽。他看着覃冬就不慌不忙地收拾碗筷，端着碗去了厨房。

对方黑色T恤仿佛吸尽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亮，肩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锋利，像是沉默的刀脊。纯灰色的卫裤长至脚背，反倒有一种慵懒的居家感。

“少爷，没睡呢，精神挺好啊。”梁既白看他这时候还坐在客厅，开口调侃说，“看来还是没累着，到底还是年轻。”

梁成看了一眼厨房，没见覃冬就出来，他便没继续等，拿上棉袄起身跟梁既白他们一起上了楼。

“成成，你刚和覃老板在下面干什么呢？”李良看向他，目光带着探究。

梁成不欲多谈，只说：“随便聊了几句。”

见他不想说，李良便没再问。梁既白倒是絮絮叨叨，不吝口舌地劝梁成说：“跟覃老板多聊聊挺好的。我听说老张给你安排了任务，要是有困难还得找覃老板解决，提前跟他打好关系有益无害。”

梁成心想，如果不是梁既白他们回来，他和覃冬就的关系只会比现在更好。

到了楼梯口，各自回房。临走前，梁成抬头顺着楼梯网上望了望。楼梯有两层，中间有转弯，看不到三楼的情况。

梁成收回视线，往前走了几步，用门卡刷开了203房间的门。

房卡插进门口墙壁上的卡槽，房间内灯光大亮，空调“滴”了一声开始运转，屋内却并不冷，脚底都是暖烘烘的。

谁说东北只有暖气没有空调，这里就有。

房间被打扫过了，物归原位。床尾凳上，清洗过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包括今天刚买的，也包括覃冬就的那件黑色羽绒服。

梁成眼里，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羽绒服，这是他上楼的理由。

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