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 第5章 找覃老板

梁成人生第一次去镇上的商厦。四层楼高，一楼还有汉堡店和奶茶店，最上面的一层是影院。

商厦内部的装修明显有些落后，灯光昏黄暗淡，能看得出来生意的不景气，很多店铺都写着旺铺转让。

覃冬就带他上了三楼。扶梯缓慢地像迟暮的老人，慢却并不慌张。

来到一个摊位前，老板娘是个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烫着棕色的大波浪卷，头发扎得高高的，吊梢眉，眼线上扬。

见到覃冬就，对方里面从塑料凳子上站了起来，爽朗地笑道：“冬子来啦！你刘哥腿好多了，撑着墙能慢慢走了。多亏了你给找的城里的大夫。你都多长时间没来家里坐坐了，你刘哥天天搁家念叨呢。”

她的招呼来得太快，覃冬就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不动声色地瞟了梁成一眼，对方正低着头看货摊上的保暖内衣，眼睫低垂着，手摸着保暖内衣的内衬，好像在很认真地检查质量，没听到老板娘脱口而出的那句“冬子”。

“改天去。”覃冬就说，“今天带朋友来买棉裤，要厚的。”

“呀，这你朋友啊，小伙儿长得真俊。让姐看看啊。”说着，芳姐绕着梁成转了一圈，而后从货摊底下拉出一堆带着包装的棉裤，从中迅速抽出几条摊在梁成面前。

“看看，稀罕不？”

都是纯色的，有黑有蓝有灰。

梁成拆开一条摸了摸，是比他身上的厚。

“这是最厚的吗？”

“再厚就沉了，穿着跟熊似的，顾顾涌涌的，不好看。听姐的，这个厚度管够儿。”

梁成摸着内衬的绒毛，对厚度不是很满意。他却没有明说，只是将棉裤折叠好放回原处，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对不住，我……”

“没相中是不是？没事儿，你再看看这个。”芳姐丝毫不在意他的挑剔，从身后的一排衣架里挑出一条黑色工装裤来，“里头塞的鸭绒，布料还防风。穿上去立整的，年轻人都稀罕，给你拿两条？”

梁成拿到手里摸了摸，果断决定了：“谢谢姐，我要卡其色和白色。”

“哎妈呀，小伙儿真爱好。白色的我就进了两条，正好有一条是你的码。你说我这裤子是不是专门给你进的。”

“那我运气是真好。”梁成笑着指了指二层挂的一件浅蓝色袖子上带条纹的棉衣，“姐，那件衣服有XL的吗？我想试试。”

芳姐拿撑衣杆把那件衣服勾了下来，看了看标牌上的码数，“只剩这一件了，L码的。这衣服号小，要我说呀，你穿这件正正好。”

她取下了衣架，把衣服递给了梁成。

梁成把棉袄脱了，正要找地方放，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把衣服接了过去。

梁成看了覃冬就一眼，向他道谢。

不得不说，芳姐的眼睛是真的毒。不仅选的裤子都是他的码，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的确很合身，宛如为他量身定做的。

“看看看看，是不是正正好？”芳姐拉过覃冬就让他一起看，“你也掌掌眼，你朋友穿这个是不是贼合适，这个色儿太抬脸儿了，小伙儿帅毁了。”

梁成站在落地镜前，抬起眼，对上覃冬就的视线。他就大大方方地摊开手，问覃冬就：“行吗，覃老板？”

覃冬就隔空跟他对视一眼，而后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深咖色羽绒服。梁成显然更适合亮色，深咖和黑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沉闷。

“穿着吧。”覃冬就说完，让芳姐找个袋子把衣服、裤子都装起来。

“这些裤子都要啦？”芳姐问。

梁成点头：“要吧。”

“行，我都给你按进价算。”芳姐拿出计算机，边说边按，键盘按得噼啪响。

“这个棉裤一条58，三条是174，算170。工装裤一条80，两条160。加一块儿就是330。棉袄最后一件了，给你便宜，凑个整儿，400行不？”

可太行了。梁成就没买过这么划算的衣服。镇上的物价低得像和北京隔了半个世纪。400块不够以往他买一双鞋，在这里却拎了一大包衣服走。

“您这又是抹零又是凑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梁成本想多买几件，但又担心他买得越多，对方赚得越少。

“看你说的那话，你是冬子带来的，姐还能赚你钱咋的？”芳姐说着，趁梁成不注意，又往袋子里塞了一打厚袜子，“拿回去穿，穿好了再来。过两天跟冬子来姐家吃饭啊，姐焖的江鱼可香了。”

“好，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鱼。”梁成随口应道，扫码支付了400，又调出二维码，对芳姐道，“姐，加个微信吧。我怕覃老板瞒着我，一个人去您家吃香的喝辣的。”

“哎呀，不能的呀。别人不敢说，可冬子我敢打包票，他不是吃独食儿的人。”芳姐拿出手机加了他的好友，“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梁成，姐，您叫我小梁就行。”

覃冬就在一旁看着梁成和芳姐有来有往，迅速建立了联系。

印象里梁成就是这样的人，社交能力极强，能在只言片语之间和别人打成一团，无论对方是怎样的身份。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在芳姐依依不舍的送别中，梁成拎着两袋衣服满载而归。

“冬哥，卫生间怎么走。”梁成边找路标边问道。

话音刚落，覃冬就停下了脚步。

梁成也停下看他：“怎么了？”目光澄澈，语气自然。

覃冬就捏着鼻梁上的口罩，像是想摘下，最后却往上提了提。

他什么都没说，领着梁成往厕所走去。

他不说，梁成也不会主动提。芳姐一口一个冬子，当他是耳朵塞驴毛了，什么没听见吗？

都姓覃，名字里都带dong字，还是校友。只知道他叫梁成，就在机场里一眼把他认出来，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多年没见，记忆会变得模糊。再加上覃冬就一直戴着口罩，梁成一时认不出来倒也正常。但线索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这儿了，窗户纸都漏风了，他再认不出来不是傻子就是瞎子。

既然覃冬就不愿意挑明，梁成尊重且配合。

梁成只换了外面的工装裤。贴身的衣服没过过水，他穿着不放心。

覃冬就开车把他送到旅行社。在门口负责拍摄的大卫连带着把他也拍进了镜头。

节目组的人都学梁既白喊他少爷。“少爷回来了？”大卫打趣他说，穿着这一身从凯雷德上下来，他比明星还派头。

梁成笑了笑没接话。下车时他只拿了无人机，衣服都扔在了车里让覃冬就帮他捎回民宿。

“可以吧覃老板，不麻烦吧。”他又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听起来好像是在礼貌地询问，实际上没怎么客气。

覃冬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一次性口罩递了过去，“拿着。”

梁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覃冬就居然心细得连这么一个小细节都能注意到。

他之前戴的那个被呼吸时的水汽打湿了，上车时他摘掉口罩，进了商厦就被他扔进了垃圾桶。连他自己都忘了，可覃冬就居然记得。

这个人……好像跟他印象里、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回到旅行社，梁成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导出，传给张锐。

张锐正在看监视器。因为只到了一个嘉宾，嘉宾回了房间，房间里有固定摄像头，不需要协调多机位，所以他暂时不忙。

迅速过了一遍梁成拍的视频，张锐跳到后半段，指着画面跟他讲，下次拍要什么高度，什么角度，怎么配合主机和游机。总的来说，没什么大毛病。

“不过，这一段……”张锐将视频倒回照相馆那儿，“我有点看不懂了，这一段你想拍什么，要表达什么？有什么意境吗？”

没什么。梁成心想，他只是想看看覃冬就在不在照相馆里。没意境，只是把无人机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双眼睛。

“难得看到这么有岁月感的照相馆，想纪念一下。”梁成解释说。

“这样啊。”张锐看着画面，摸了摸肉肉的下巴，“那你哪天有空去照相馆内拍一段素材？”

照相馆不是旅游景点，勉强算是个打卡点。前期踩点的时候，张锐经过那里，但照相馆锁着门。镇上人人都说照相馆不开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人进去了。

凭借多年的经验，张锐敏锐地意识到，这家照相馆一定很有故事。在里面一定能拍到有用的素材。

虽然梁成也好奇照相馆，但他不想给自己额外增加负担。

他委婉地提醒张锐：“张叔，我是航拍飞手。无人机拍不了室内。而且，这是私人的地方，对方不一定同意拍。”

张锐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都是小事儿，找覃老板让他帮你协调。三天时间够不够？周四之前我要看到素材，然后决定旅行社的拍摄路线里要不要多加这一处。行了，去给电池充电吧，下一波有两个嘉宾前后脚到，待会儿你跟车去机场行不行？”

语气是商量的语气，但没给梁成拒绝的余地。梁成有职业素养，既然答应了梁既白给他打工，他就一定尽职尽责地办好。

回到小太阳前烤火，梁成搓了搓电池，开始思考该怎么跟覃冬就提去照相馆拍摄的事。

前提是他有时间，且，找得到覃冬就。他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他只想面对面地聊。不仅是因为态度问题，更是因为，他想更多地接触覃冬就，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劝说他来救急时，梁既白保证4点天黑就让他回去休息，然而4点时嘉宾都没到齐。

6点过了，梁成和司机、导演、一个跟拍pd还在机场等着接人。

导演和跟拍pd显然比他了解的内情多，跟他说最后来的这位是被热搜绊住脚了。

“塌房那个？”梁成昨晚听梁既白说过。

“你也看热搜了？”导演说，“已经澄清了，说照片和聊天记录都是P的，正常交往，没劈腿。他前女友居然也改口了，可能是他公司炒作，给他操热度。”

梁成明白了。出没出轨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邵东辰能把事情解决得漂亮，不连累节目组，那梁既白就没有理由把人换下。

“少爷，待会儿你就别下去了。出了这事，他粉丝得疯，机场里不知道怎么乱呢。你能避就避，我不行，我得扛着大炮给他开路，还得拍出他的伟岸身姿。”跟拍pd道。

“强哥辛苦了。”梁成朝他笑了笑，唇红齿白，左上角的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强哥看着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几天把口罩戴好，千万别摘下来。导演、摄像不允许出镜，但架不住有路人镜头。前几天我哥们跟我吐槽——他是另一个节目组的，就因为他被路人拍了和邵东辰的同框，有网友夸他身材比邵东辰好，姓邵的粉丝就把他网暴了。”

“这么霸道？”

“是啊，他粉丝出了名的年纪小不讲理，大多是十来岁、二十岁左右的小孩儿，一般情况，大家都不爱跟他们计较。但这么下去，他早晚会栽在粉丝手里。”

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梁成之前没沾过娱乐圈，所以很多事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是明星，为什么要跟素人计较。”梁成不解。

假如把他放在邵东辰的位置上，他会借机自嘲，或者大方地夸赞对方一句。这才是最体面、也最显气度的处理方式，不仅能获得素人的好感，还能顺势立个接地气、不小气的人设。

他无法理解这种脆弱的自尊心。真正的实力和地位，从来不需要通过打压别人来维护，那只会显得自己底气不足。

“因为在娱乐圈，流量才是王道。素人可以帅，但不能拿他跟邵东辰比，比就是碰瓷、蹭流量。”

强哥正跟他说着，对讲机里传出说话声，通知他邵东辰即将抵达，让他提前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