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旁怎么会起大火?、沈钰摆手收了弓,拧了下眉。
“弟子不知,可能是故意人为的。”周理仍保持着跪姿,“但所幸火是从林子深处起的,周遭的仙族都没有被波及,弟子去看是仍是一片祥和。”
“那没什么事,让陈渡带人看看去就行。”沈钰坐回案前,正要翻开桌前端正摆着的一本籍子。
周理手伸进衣袋,掏出了一片叶子:“可是师尊,弟子在大火边缘地带,捡到了这叶子……是醉魂草吧……”说着,周理将小叶递至沈钰面前。
果真是醉魂草的叶子,被大火一闷,原本翠绿的心形叶子有点蔫黄,但表面仍覆着一层浅粉色的绒毛,看上去倒是挺可爱挺讨喜。但也正是“最迷人的最危险”,这粉色绒毛的心形小叶,要是生在活株上,让人碰了便欲罢不能,神志迷糊。就算是脱了话株的叶片淡了毒性,磨成了粉,也是蛊术的一味引,坐实了上古毒草的恶名。
只是这草只生在伏灵渊,又被阴阳两神派去的人监视把守着渊口,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汜水?
沈钰神色一沉,敛容道:“周理,你照样去盯着风火媒灵,让陈渡来,我带他走一躺汜水,这事恐怕不简单。”
周理又行了一礼,起身勿勿去了。
沈钰遣走了弟子,起身向暗室走去,无意间碰到怀中一物,正是几日前虞声送他的小短笛。沈钰轻叹了一声,探手取出了它。本是打算随手搁在小几上的,莫名就揣进了坏里,一带就是这么几天。沈钰想在暗室里顺手就把它收起来,想了想,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揣回了怀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掌心的余温。
暗空里,正对的墙上,伏羲阵没有任何变动,还和几日前一样,阵脚倒置。
汜水出了事,伏羲阵却没有变化,是说汜水本就平安无事,一切都只是他过于敏感,还是说伏羲阵暗示的是非之祸,根本就是在汜水。
沉钰端详了几许,没有八卦相应,没看出个所以然,从一旁的矮柜上抽了几本籍子,就出了暗室。突然心下一动:几日前,虞声来时和他说的分明是北山。八卦不会有误判,那就是说者有心。想到这儿,沈钰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竟有点像委屈,还有点没由来的怒气。但他很快就将这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虞声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说什么就该信什么吗,未免太蠢了,阴阳二者,本就该是互有保留,相克相对。
沈钰心里冷笑,出了暗室,将籍子放在案上,就听见殿外人声:“弟子陈渡请见师尊。”
沈钰玉应声让陈渡进了,向跪在阶下行礼的弟子道:“你与我走一躺记水,可能出乱子了,带上昭鸩。”
昭鸩是陈渡炼得很好的符术,专克毒和蛊。
“师尊,是毒吗?”陈渡抬头向长案望去。
沈钰看着案前那片蔫黄的小叶,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像蛊。”
陈渡应着起身:“弟子这就去准备。”得了沈钰准许便向殿外退去。
沈钰心下琢磨,目送着弟子出了殿。
陈渡不是清和门下的首席弟子,但天资极高,特别是在炼符术一块,清和峰上几乎是无人可比。当初沈钰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特质,便破格让他年岁不满便拜入了门下,如今看来,可能就是常人难比的天资与灵智。沈钰挺喜欢这个弟子,颇有亲传绝技之意,让他在跟了周理几年后便成了清和门下除了周理的第二个亲传关门弟子。
沈钰没用多久就又听见了殿陈渡进入内,随后就看见身着素衣的小弟子背着个卡通小包就进来了,眨巴着眼睛问道:“师尊,弟子收好昭鸩了,数儿保准够用。我们怎么去汜水啊?”说罢,行了个标准的礼。
沈钰沉默了半晌,道:“最近没少和周理呆一块啊。”
“嗯……这个包确实是周理师兄给的。”陈渡揉了下鼻子,“我看还挺好看的,也挺结实挺能装……师尊不喜欢吗,弟子,弟子这就回去换一个。”
沈钰摆了摆手:“不用,还……行。只是觉得最近你说话一股周理味。”
陈渡听着懵了吧唧地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几日师尊好像有点不一样,非要描述一下的话,有点像那万禾神虞声,透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反正没那么严肃了。不知道是受了点什么影响,有点子奇怪劲。
交代完重要事项,沈钰带着陈渡,幻形到了汜水上游,离起大火的林子深处不远。然后“惊喜”地在那碰上了虞声和他的俩弟子。
“呀!多巧呀!我们清和大人也在啊。”虞声满面春风地就迎了上去,煞有介事地撩了下垂在前襟的乌黑长发,直溜地抛下俩弟子不管了。
贺常安看着一阵无语,探身向一旁的李默道:“师兄,不出所料啊,我们又被美美地抛弃了。”
过了几秒,贺常安没听见师兄的回复,一偏头,才发现师兄正矜持地和对面那清和弟子打招呼。他顿感自己误入了谁都不要的无人之境,一阵大悲大喜像体悟了人间百态,瞬间参透了佛法之道,能心情平和得就地飞升,无牵无挂地遁入空门了。
这边李默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嗯?你说什么,常安?”
贺常安心里又是一阵堪为悲怆的无语,半死不活地道:“没事,我说我现在被师傅和师兄你双抛弃的孤儿状态很美妙,有一种功德圆满的幸福感,建议九州全线普及。”
李默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刚和对面那清和弟子打招呼呢,看师傅的意思,一会包不准要跟人家合作共赢呢。”
贺常安心道,你打招呼脸红个什么劲,我承认他长得是挺不错,你那害羞个啥,难不成暗恋人家,那挺难搞,留我一个单,一会豁命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想着,他应道:“是了,为师兄的周到鼓掌。”
李默把这小师弟看得透透地,笑骂道:“你这小子又偷偷编排我啥呢?一会跟师傅说,让他罚你上淬风崖关上几天。”
“诶,这位仁兄,罪不至此,大可不必,小的知错,下次绝不腹诽您老了。”贺常安装模作样行了个大礼,嘴里还在嘀嘀咕,“嗯,那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下次反正也不一定……”
“又叽里咕噜说啥呢。”
“啊?没有没有,我说师兄你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贺常安火速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姿态。
这儿弟子在拌嘴,隔壁倒是高端局。
虞声笑盈盈地走上前,两手一伸,行了个恰到好处的礼,起绝不经意展现出腕间搭配衣服戴的手串。随后向而前人嫣然一笑:“沈大人也是为汜水的大火来的吗?”说着偏了下头,抛来一个惊艳无比的媚眼,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
沈钰自动忽略了来人成套的搔首弄姿,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他说的是“也”。怎么,告诉别人是北山,自己倒跑汜水来。
“是了,想必虞大人也是消息灵通,前来一探。”沈钰近乎是毫无破绽地冷笑了一下,发语时却是温和如常。
沈钰话里没说的,没表现出来的,虞声听在耳朵里,也都能猜到几分,心里一涩,面上仍是笑:“诶,沈大人话里有话啊。虞某惭愧,说是对您喜好想法了如指掌,这次难为是没所明白。沈大人可否赏脸为虞某解释几番?”说着还不忘趁机彰显个人魅力,挑了下眉。
聪明人讲话就爱弯弯绕绕,沈钰也听出了他什么意思,不显山露水地回过一句:“沈某哪有他意,不过承虞大人的话头,随口接了罢。虞大人莫放心上。”这话说得也明了,谁都听得懂,别兜圈子打太极了,就此打住。
虞声这回倒像是听不懂了,抬了眼,问:“不过,沈大人只是为了大火来的吗?”
虞声这句话,刚好卡在了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难免让人多想点什么。
跟在沈钰后面的陈渡听了这话,面上没乱,心里早打了上上下下三百回合了。这话啥意思,是在试探吗?但有什么好试探的,这汜水有点啥乱子哪打听不到要来试探师尊。难不成是昭鸩?但万禾峰肯定也有这种符术呀,也用不着在乎我这点小伎俩吧。那唯道是汜水真得出了什么要命的大动乱,被什么什么的神秘组织隐瞒了?那师尊也没告诉我呀。嗯所以我在急什么,无知者无罪,无知者无罪……呃嗯所以怎么了,不会是我……被发现了吧。哎呀不可能……
陈渡还在心里煎熬,师尊就回了话:“毕竟不知道虞大人也会来,所以自然不是慕您美名而来,让虞大人失望了。”
陈渡听了,一愣神,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还好没有急头白脸地先不打自招了,倒是又低估了这万禾神对师尊的喜欢劲,嗯,学到了。
虞声听后一笑,旋即有些玩弄意味地压低了嗓音:“哦?虞某可不是这个意思,沈大人怎么会想到这里去,莫不是……”说着,抬眼盯着了眼前人,目光中含着一种强势的审问态度,强硬得足以让人节节败退。
沈钰没急着回话,反而是顺着对面的目光看了回去,沉静得好像从未被激起过任何波澜。许久,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何必呢,没有结果,别白费力气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一语双关。虞声没有太失望,只是一笑了之。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热情的爱人,悲怆的收局者,揣着满心的炽诚去靠近,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怔在原地,捡了满地的碎片回去,下次仍是浓烈的爱意去迎。没关系,千万载都未湮灭的长情,他还有大把,他还有无数的日月和年岁,就算路很长,他愿意试试,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受点伤又何妨。他愿意,就算天崩地覆。
贺常安和李默站在一边,看不清师傅脸上的表情,只听他说:“没关系,你在靠近了,不是吗。”
好嘛,虽然没那个资格去说教,去劝诫,贺常安始终觉得心里不平,他觉得师傅不值当,总是那么低声下气地像在求一个施舍,明明他什么也不欠他。
沈钰看着虞声的眼睛,那里好像有一束光,却慢慢地淡下去一点。他有点难受,便想着,一定是被他这样盯着泛了厌。去爱他接受他靠近他,不可能,他一定是讨厌他的,两人之间一定是有万千壁垒。他用高墙围住了自己,好像一直都是那么决绝。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这被火烧后有些寂寥的林子更加安静。所有人都聚焦在这一小方空间,各有所思。
虞声轻收了一口气,要转身结束这场到现在有些尴尬的闹刷,却突然注意到了身侧的一棵树,被火烧得炭化了,正向这倒来。他先是一记掌风将沈钰身边那弟子击开,再灵活地伸手一拽,拉着沈钰顺势跳开了几米,随后臂间环着沈钰安全着陆。
沈钰被这霸道的力拉着,心里几根弦同时绷紧了,随后又一震,好像那人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举措,就能将他刚高高垒起的墙击得粉碎。他没挣开,反而是偷偷将原来准备使法力固住树的手收了起来,装作是一个不留神,险些被砸死的心有余悸的模样。
贺常安看三人“命悬一线”后喜脱险,心一提又一放,目光移至师傅那,看到两人有些诡异的姿势但沈大人好歹没对师傅怎么样,心又是一提一放,再一扭头看见师兄脸色一黑,然后去扶起对面那差点因为师傅大力出奇迹的掌风死于非命的清和弟子,心又一提一放。他合理怀疑自己要得心脏病了。
被虞声环在臂间,沈钰能闻到那人衣袖间好闻的花香,淡淡的,但是却能一下勾了神。他心里一晃,连怀中那小笛都开始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和虞声保持了一点距离,心道,该死,怎么又揣出来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都保留了一点体面和分寸。
绕过树去扶人的李默打破了这诡异的和谐:“师傅,树根有法力催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