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好多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虞声都没有同往日里一样,三天两头找个什么借口,不远万里地跑到清和峰下去偶遇沈钰并美其名曰“历练弟子时正巧碰上了”。
每日里,他却都和以住的每一天一样,对弟子们修练的功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自己会旷掉早课,只是一周一会的试练场上叫弟子一个个地和他比划一场,再一针见血地指点几番。其他所有时间,虞声都给弟子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不在试练场不在早课,就甭想找到他。
但在这些空余的时间里,他倒没有真的闲着。
这日,同往常一样,下了早课,贺常安在其他弟子走后留了下来,收拾了一下早课后的狼籍,便去后屋找师傅。
虞声正在后屋的桌前打量他的万灵剑,见贺常安来了,才扬手收了剑。
“师傅,收拾好了。”
“嗯走吧。”虞声说着,将手放在贺常安肩上,一个移步换景,就到了山腰的那间闲舍。
“老规矩,先是清修,然后练剑。”虞声往小几前一坐,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有时间的话,再教你画阵。”
贺常安不是万禾弟子中修为最好的,也不是天分最高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傅这么器重他,只是每天到这闲舍中,让师傅亲自盯着,练一些师傅早课和试练会从没教过的东西。
贺常安不是万禾神正规收的弟子,严格说来,算是虞声捡来的弟子。贺常安不记得事情的具体经过,只听师傅说,自己是他在汜水边闲逛时捡回来的,当时被汜水边上的树灵兽妖伤的不轻,奄奄一息,就这么被师傅捡回了山上。贺常安辨不出真假,只是奇怪,汜水离这儿一点都不近,师傅好端端地上那儿闲逛干啥。他问过师傅很多次,但师傅总是用一句“你以后会知道的”来搪塞他。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
不过,现在他没功夫想这些,调稳了气息,照着师傅教的,开始清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常安总觉得在这里的清修与在山顶上不太一样,就好像是泉水从岩板上溜走那般自然,贯通了全身灵脉。
他感觉到这点不同,逮住了机会问过师傅,这清修看上去比山顶上的更用,像一步登天一样有成效,为什么不全按这种方式清修?
虞声总是一言蔽之:”那是基础,这是升格,你修的和别人不样。”
贺常安每每想追问,师傅都不再做答。
贺常安猜,可能是自己天资差点吧,所以才要加练,不免神色一正。虞声看在眼里,像是完全洞悉了他的想法,只是笑而不语。
贺常安阖了眼,投入到清修中,却有一缕气息怎么也调不稳,一个现在看上去有些陌生,却曾让他刻骨铭心的画面止不住地往他脑子里钻——俨然是汜水。
汜水畔,猎猎天风,郁郁高松,一下子又好像恍惚回了几年前他被师傅捡回山上的那个下午。
满身血污的少年踉跄地往前跑,身后追着几只妖兽,龇着牙,贪婪地盯着逃跑少年的背影。少年急着向前逃命,一下没留神,被横斜的小枝绊倒,跌倒在地,让故意使绊的树灵伸了矮枝,缠住了脚。妖兽绕着圈靠近,都近乎是对这误入汜水边林子的仙族小孩儿垂诞欲滴。
少年一边哭着一边挥着手中的破刃,没有章法地乱挥,却的确稍微怔住了那几只妖兽。
妖兽生得丑,都是“四不像”,打头的那只生着犀牛角,却长着豹尾,浑身的杂毛,还有一双腥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即将到手的美餐——它看出来了,这仙族的小东西只是胡乱地挥挥那破刀,根本伤不到它们。
少年渐渐没劲了,以为是一路逃命至此累得筋疲力竭,孰不知是缠住他的树灵趁这空当在吸食他的灵气,大块朵顾。
看着近在咫天的妖兽,少年奋力将破刀挥去,却实在没了力气,手中一下子脱力,刀掉在了脚边,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打头的那只妖兽几乎到了他脚边,头上的犀角已经蹭在了他被撕破晃晃悠悠拖在一边的裤脚。
少年挣扎着想爬起来,缩回脚,捡起刀,至少到泥水河边,别在这里,让阿爹阿娘都寻不见。
贺常安的视线同那少年一道涣散,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象,身上也似乎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早已结痴消退的伤口,如同在火焰上燎了一遍,愈发刻骨铭心。然而那些疤痕处的刺痛却逐渐变成了灼痛,毫无根据地,像是烧红的铁饼烙进了他的皮肤。
贺常安背上浮起冷汗。
眼神失去焦点,他只隐约看见那妖兽的尖牙,刺向他的脚踝,手腕被树灵伸长的枝蔓缠住,勒得泛了血色。意识随目光一起模糊不清,他好像不想回去了,不想挣扎了,时间都似乎慢慢停滞了,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除了那火灼烧般的切肤之痛让他尚残存一点理智,与这咒术般的引力相抗衡。
就在他要阖上眼沉沦到这罪恶的温柔乡时,他眼前闪过一丝剑芒,随后从眩目的火光里走出一个人影,轻飘飘地就将他拉起来,从枝蔓与獠牙间解脱出来,轻声唤着他的名。
“常安,贺常安。”虞声已经从几前起身坐到了贺常安旁边,“好了,醒醒神,缓缓劲。”
贺常安猛地回过神来,视线缓缓地聚焦在师傅衣襟上。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怔怔地想着刚才的一幕幕,他是清修入了神,被梦魇趁虚而入了吗,让他又经历一遍泥水畔那噩梦般的过往。
“对不起师傅。”贺常安许久后终于出声,“弟子清修走神了。”
虞声没接话,也没看他,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回答,兀自倒了杯茶。
贺常安自知惭愧,低了头,却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数年前在汜水岸,明明没有大火,甚至连火星子都没出现过,梦魇又为何刻意加了这么一笔。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梦魇。
贺常安心下一阵翻腾,终于又开了口,有些犹豫:“师傅……我又看见汜水了。”他说着抬头小心地看了师傅一眼,发现师傅正抬眼看过来,好像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我又看见被妖兽追到了死角,最后师傅你来救我……”
虞声听了,心里轻叹一声,暗道,这小子怎么不敢说啊,可急死我了,刚万灵剑柄上的芜血石都沁血色了,哪能只是这点事儿啊。我的乖乖,我的好常安啊,为师当真有那么凶神恶煞吗,叫你这都不敢说,为师分明是风流倜傥平易近人那一挂的呀。
贺常安犹疑着,像是用了很大勇气,半天才又接上一句:“但是,师傅,我还看见汜水旁烧了大火,燎在我身上,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喜欢那里,甚至不想逃……但当时我明明拼了命地想跑……”
贺常安一急,话说得都有点颠三倒四的,虞声却听了个明白——那是醉魂草,碰了叫人神魂颠倒,就算明明是想逃远点,最终都会醉了心志,不住地想靠近它,留下来。只是他捡回常安的那日,汜水边没有醉魂草,也远没有这小弟子今日见到的那般险恶。汜水边的大火,又有什么说法。虞声思索着,指腹在万灵剑柄上摩挲,触到芜血石的棱角,心下明了几分。
清和殿正堂,沈钰方注意到他放出的破魂弓头上,那颗翠蓝的囚灵珠泛了一层红光,微颤着,像要警示他点什么。
这时,周理叮铃当啷地进来了,脖子上还挂着他宝贝似的游戏耳麦,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师尊,汜水起大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