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声侧过眸,看向先他一步夺下魂核的霍既青。听那人道:“贤兄,没有被伤到吧。”
“没有。好得很。”虞声尽了礼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这么一句。
“那就好,恕小仙出手时晚了些。”霍既青仍是一揖,作得礼数周全,风度翩翩,又转向其他赴会者,“可有人被伤到了?”
虞声看着他关心完自己,又去关心别人,关心完赴会的各路人士,又转向清和弟子:“恕小仙冒犯,这场流觞曲水恐怕是要暂时搁置为上了。在这里出现浮云仙人,可不是件小事。还请诸仙好生安排。”
好一个周全,都替清和神做了决定。虞声看着那袭青衫手中收着的魂核,回想起耳畔那阵劲风,心下生疑。比试的场地理应离这上游很远,这浮云仙人是怎么在他注意到气息前径直逼至他跟前。或是说,这魂属就是冲着他来的,是试探还是暗示?再者,这霍既青能在他出手前便提前下手,是真的实力超凡,还是早有准备?无论是哪种,这个人都已经过于危险了。
沈钰在首席,有些淡漠地看着这边的一片混乱,心下也有了猜测,只是一言不发,看着霍既青带着点越俎代庖的意思,牵头安定了场面。
但这边清和神不急,虞声却急得牙痒痒,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份尚且不清不白的人在一众未来清和弟子面前,立了个五好人设,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差点没忍住“原形毕露”。
好在沈钰终于好脾气地发了话:“劳烦这位仙士替清和峰处理了这棘手的局面。只是我见阁下出手非凡,为何还要来我清和门下?”他把话说得很委婉,翻过来就是,你很厉害,敢在我清和地盘耀武扬威,我清和峰不收你。
虞声又坐回了曲水边的首位,一边在心里给沈钰放礼炮开香槟一边摆出一副吃瓜的姿态,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商业互吹。
果不其然,霍既青放低了姿态,毕恭毕敬地回道:“小仙素闻清和与万禾之名,既有此机会,必是不会错过。”
不错不错,意料之中,很有礼貌。虞声这么给两人打着分,伸手不知从哪摸了块糕点,送入口中,又偷偷放下剩下的半块。呸,齁死了,谁家好人做这么腻乎。
不过今天老天就好像和虞声对上了,他没歇多久,就听边上有人大喊:“那,那是什么!”
他一扭头,便看见收着浮云仙人魂核的霍既青身后飘起一缕淡淡的紫烟,蹿到老高,散了出去。
正在和霍既青客套的沈钰也发现了这异样,心中一紧,不好,魂核自爆了,会引来更多的同类。他合上了折扇,在手中一转,幻出了他的破魂弓,睨着眼,盯住紧烟消散的地方。
果然,不出一会,从那紫烟中断的地方飘出来几缕浮烟,瞬间聚成三五个人形,随后越聚越多。
沈钰心中暗骂,这小青年中看不中用,捏着魂核不下手,麻烦。手上动作却不敢慢,抬起弓对准那后冒出来的浮云仙人,就要发一记魂箭,就感受到一阵余波,看着那些人形魂飞魄散。
沈钰侧过头,意料之中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虞声身着金缕刺绣袍,手里像捏着玩具似地提着他的万灵剑,赫然从那素衣翩翩的儒雅青年“脱胎换骨”成了这副足以魅惑众生的皮囊。
沈钰以为接下来他会听见类似于“情节需要不得不伪装”之类不着调的解释,谁知万禾神又抛来一个媚眼,拉长了语调道:“刚才被抢了风头,现在抢回来了,沈大人勿怪啊。”说话间又抬手随意一挥,偷偷躲在一旁免于刚才一剑的最后一个浮云仙人也被他玩儿似地就地碎成了浮烟。
沈钰没有接话,落回曲水边嘱咐众弟子安顿了众人,这才悠悠地向虞声开口:“万禾大人,这是何意。”
虞声腕一翻,收回了万灵剑,懒洋洋地转了两下胳膊:“清和大人,沈大人,来都来了,不请我上去坐坐吗?这里离清和殿多近啊。”
沈钰闻此,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表情依旧有些冷淡。
虞声见他没反应,自己倒是笑了起来:“诶,那你在这等等我哈,现在走不了,我先让弟子们回去。你就在这样着哈,不许乱跑哈,跑了我拿万灵剑怼你哈。”
话音刚落,他就闪身到了贺常安一众人面前。
这三个小弟子,自浮云仙人一出现就聚在了一起,准备要么干一架,要么等师傅一网兜来捞。
唐火火依旧嘴比脑子快:“师傅你咋自己暴露了。虽然那一下有一点小帅。”
虞声听着,瞪了她一眼:“那怎么,等你来英雄救美啊。”
“那浮云仙人也没多棘手啦……”
“诶,现在不说这个。”虞声拾手打断了她,“你们先回去,有人请为师吃饭。”
“哦?清和大人吗?”贺常安凑了上来。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李默,带走!”
清和峰顶,虞声和沈钰在一干弟子震惊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进了清和正殿。
清和正殿装潢较虞某人的风格就简单了很多,虽然也很气派,但处处透着一股清冷气。用虞声的话来说就是,又没生活气,又缺点金灿灿的高端玩意儿养眼,总之就是平平无奇。
两人进了偏厅,沈钰在桌上摆了两个瓷制的茶盏,和一个同样素雅的小壶,指尖一点便满上了茶。
虞声丝毫不见外,大咧咧地一坐,抄起杯盏便一饮而尽,喝完还砸了咂嘴,留了条客户评价:“不行,沈大人,这茶好苦。虞某这几日计划要偷摸来你办的会上,每天兴奋得觉都睡不好,再喝浓茶,我晚上要睡不着猝死了。沈大人你肯定舍不得吧。”
沈钰一副已经听惯了这人满嘴跑火车的样子,淡淡地回道:“万禾大人怕是忘了自己阴神的不死之身,哪会因为这点小毛病而猝死。”
虞声一下被噎住,辩道:“不对,你拿我这小剑,住这里怼一下,我就噶了。”说着幻出了万灵剑,在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
“你这万灵剑哪是一般人能提起来的,玄剑认主,就算是我也不行啊。”沈钰轻叹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是将浓茶换成了花茶,“要是我提得动你的剑,现在就只有清和神了。”
虞声凑上前去:“诶,不对啊,你不是说你不恨我的吗?”
相厌,倒也是不必。
他怎么能这么热烈。
可能有吧。
“我应该早就猜到的。”沈钰过了好久才出声。
“什么?猜到什么?”
“猜到那个费尽心思去伪装的人是你。明明全是破绽。”
“哦,或许是你不愿承认呢,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可能吧。”
又是这么个含糊不清的答复。
虞声没急着接话,像是一下子有点伤感,许久才轻声说:“沈钰,千年都过去了。你遇到和我相关的问题,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明明……明明你对所有事情都那般洞悉。沈钰,你……是想怎样。”
沈钰别过头,任由对面那热切却有些失望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一如骤雨,冰凉,痛彻心扉。终于他回过脸,正了正神色:“万禾大人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又是回避。
虞声咽下舌根的苦涩,长抒了一口气,随后道,“卦象又变了。”
“这次动的是哪里?”
“一如所料,北山。”
“风媒灵。”
“是。今日我手快一剑斩了的浮云仙人,沈大人眼熟吗?”
沈钰抿了一口茶,重又满上了壶盏:“风媒灵的魂属,两百年前被镇在北山下面。想不到这群人想造反,还放出了这等罪恶的魂属。风媒灵是铁了心想自立门派啊。”
今天遇到的应该是有人潜进来放进去的,不过都是些魂属碎片,他们应该还没找到解开镇符的方法。”虞声咪了一口茶,发现被对面人换成了花茶,心下大悦,语调都轻快不少。
“万灵剑和破魂弓封的符,没那么好解,他们先把北山阴阳调和了再说,阴不阴阳不阳的,遍地生秽,拿什么破符。”沈钰有些轻蔑地一笑,“就算破开了,两百年前能镇下去的,现在难道镇不回去?除非,虞大人你不讲进修,修为倒退。”
虞声没接沈钰的打趣,神色没缓和开来:“你忘了伏灵?”
听到这个名字,沉钰明显一愣:“伏灵?伏灵印也松了?”
“北山的符被破开,下一个不就是伏灵印?”
虞声和沉钰一聊就从媒灵聊到仙妖两族,话匣子一打开就漫天漫地转。
虞声同沈钰上清和峰时是晌午,而等他们聊完伏灵印就到了饭点。他们本质上是不用吃饭的,耐不住虞声嘴馋,沈钰便吩咐弟子准备了点。花茶被换成了清酒,两人小盏一酌,都有几分微曛,倒像是拨开了那层纱,放下了以往的介蒂,真正交心了一回。
待别时,已挂上了漫天星斗。
清和正殿的门口,虞声半眯着眼睛,肆意地看着沈钰,隔了半躺,才开口:“沈钰,你的破魂弓看上去越来越气派了。诶,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吧。不管,最近没少修练闭关啊。”
沈钰掌间折扇一转,幻出了那把破魂弓。汉白玉质地的弓身上绕着几缕金色的灵气,波动着,像水纹,缠在这没有弦的弓柄上。沈钰低头看着那把弓,笑了一下:“嗯,如果是气派的话。”
虞声一笑,从扳指中也放出了他的万灵剑。与那破魂弓不同,玄铁材质的剑声上绕着暗红色的魂脉,也如水波般翻动。
挨得太近,两件法器似乎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一金一红两道魂脉相勾着,缠在了一起,俨然是一幅小的八卦图文。
沈钰察觉到了这一丝气脉的波动,眸光微闪,收回了破魂弓:“虞大人,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虞声带着笑意抬眼看向他,手上已是自如地将万灵剑转了一圈,懒懒地提在手中:“沈钰,你在关心我吗。”
一个问句,却被他说得如此笃定。
“礼数周全是应该的。”
“那好,今日款待,万禾大人我有一礼相赠。”说着,虞声收了剑,腾出手来,从怀中摸出那支小短笛,有些随意地放在沈钰手中,“当年打我的玄剑,诺,剩这么一小块玄铁,我闲着没事,随便弄了一支,送你了哈,你要不要随你便,扔掉的话我也看不见。”说着,他便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钰看他走了两步,回眸过来,笑得生动:“沈大人告辞了——既然不知道该不该恨我,那你就爱我呗。”语音刚落,就笑着闪身离开了。
沈钰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一支小笛,微微发烫。万年玄铁,灵力不摧,就被他磨成了这么精致的一小支,泛着点浅光。
他想了想,有点愣神地盯住那支小笛,像终于放弃了点什么,揣进了怀里。
清和峰上,风过无痕,撩动驻足人的发梢,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