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万禾峰弟子被虞声排满了课,从清修到对练样样齐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虞声特地花了半天时间散他们炼气修神。
于是,白日里,万禾神就盯着弟子修功,一改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动辄就是绕峰十圈跑的超级大放送,让万禾弟子们叫苦不迭。而日头一下去,他就没影儿了,放任弟子们放汤休息,自己闷在正殿的案头,凿一支小短笛。
虞声伏在案子上,也不使法力,就这么一下一下地磨一个个小孔,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做成了稍比巴掌长点的小西。细致磨好了,又用绒布小心擦了,指尖一点,让它悬在了案前。
虞声闭上眼,调稳了呼吸,再睁开。指尖一绕,从心口抽出一缕淡淡的神魂注入了那支小笛。这才满意地将小笛收回兜里,像是做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而格外安心。
夜色从琉璃窗间透进来一点,洒在万禾神侧脸上,将他的美勾勒得刚好。万禾神不似清和神那般俊朗,也比他少几分凉薄的寒意,看上去不那么清冷,反而有一丝妩媚,尽数融在上扬的眼角,像是淡墨扫过。那双让人不禁想多看两眼的勾情眼,将阴戾藏匿在深色眼眸的最深处。这张脸全然不输神州的任何一个舞妓,若不是天地之灵孕育而生,很难再有这样一方绝色,让人忍不住靠近,却怯于那压制不住的阴邪之气而只能匆匆一眼。
能与之媲美的,只有清和阳神,沈钰。
两日后,流觞曲水正日。
一早,四人便聚在了万禾正殿。
虞声身着一身暗红的衣服,穿金戴银的,全然不像是要去参加流觞曲水选弟子的样子,反倒像擂台边上华贵的公子,要去千金一掷搏美人归。
他大手一挥,道:“你们三个先下去,在山脚下等我,为师尚有要事要办。”
什么要事?挑衣服。
虞声在内殿琉璃镜前换了不下十套衣服,终于在三个弟了快到山下时选出了满意的一套,既不嚣张艳丽,也大有翩翩之姿。随后,他回到暗室,将自己的万灵剑收至扳指中,套在食指上,出了殿。
虞声闪身至山腰的闲舍,抬手为万禾峰加了一层阵法,防风固沙阻妖灵,这才飞身至山脚下与弟子会合。
“师傅,我们怎么去啊?还是捻御风诀吗?”贺常安问道。
“哦,不是,上次真是为了让你练习,那样去太慢了。”虞声挑了挑眉角,右手一点,召出了他的玄剑,“为师带你们御剑。”话音毕,万灵剑“嗖”得一下变大,变出两米长,正好够四人站立。
“站稳了,为师带你们去见沈大人喽。”
不出一会,玄剑停在了另一处山脚。唐燚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正发懵呢,就听师傅说:“哦吼,我们到了。”说着手一点,收起了万灵剑。
贺常安:?原来这么快吗?现在他终于相信了师傅是带他历练去的。
“唉,到早了”"虞声环顾了一下四周后有点苦闷地嘟囔道,“你们三个唠嗑吧,有人来了喊我。”说着又放出了自己的万灵剑,直接躺了上去,然后——睡着了?
不过他刚想偷个懒就来人了。
虞声没等人喊就骨碌一下爬了起来,顺势把剑收了。等贺常安回过头来时,已经悄摸给自己幻了个形——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长得还挺俊俏,就是看上去有些普通,谁又能想到这就是堂堂万禾神。
“师傅,你这是是……”贺常安一下子有点结巴。
“嘘,现在我不是你们师傅,记得使我昨天让你们练的诀,把气息收起来点,被沈钰的人看出来还好,风媒灵鼻子可尖了。”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又想到点什么,一挥手,给自己幻了件素衣,“嗯,不错。诶你们说,沈大人发现是我来了可不得高兴坏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僵,高不高兴不知道,反正以沈大人现在对师傅的这个排斥劲儿,事是肯定坏了。
来人是个十**岁的青年,一袭青衫,倒是干净利落。模样也挺端正,笑着向四人一揖:“四位仙士可也是来赴清和大人流觞曲水宴的?”
“正是。鄙人姓贺名声,携家中弟妹一同前往。敢问阁下尊姓?”虞声一步上前,拦在三人门前,用近乎客套的话术招呼着来人,不着痕迹地给自己起了个名儿。
“免贵姓霍,在下霍既青。既相遇,何不同行?”那青年又作一揖,态度谦和,让人见了不免心生好感。
客套了几句,几人便当真同行。虞声一面与他相互商业吹捧,一面偷偷将这自称霍既青的人打量了一遍。
两人客套了一路,相互试探,等到了赴会点,也算得上半个熟人了。
赴会点是一处山涧,小风凉凉,芳草萋萋,倒确实是个办流觞曲水的好地方。五人在涧口被清和弟子验过了身份,便分行入内,就此与那青年别过。
“那个霍既青倒挺讨人喜欢的。”等他一走,唐燚就开始发表高见。
“我看未必是个善类。单枪匹马来这儿,没个同行的,说不准是哪儿放进来的探子。”李默眯着眼,看向霍既青的背影。
贺常安忙插一嘴:“我寻思他看着也不坏啊。”
“你们三个,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刚才一个个装鹌鹑,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的。”虞声觉得有点好笑,两手抱在胸前,装作一副要生气的样子。
“师傅又假生气。”唐火火用肘杵了杵一旁的贺常安。
“不是看师傅聊得正欢呢嘛。说话忒高雅,弟子学不来。”贺常安嘿嘿一笑,开始装蒜。
摸声在心里把这俩皮猴子抽了个百八十遍,叹声道:“唉,说了在这不要喊我师傅,暴露了给你仨都扔出去。不过你们师兄说的不错,这个霍既青,难说是不是个正派的。我一路上探他气息,仙妖二族都不浓,若是个野路子,也该有点儿土气,他也没有。要么是个自己悟道的人族,要么就难说了。反正不是你们三个单拎出来能对打的。唉哟,你们三个可给我省省心吧,留神着点,这儿可不是咱自己的地盘,生了事儿还得让我兜。”
清和峰这一届流觞曲水的规则十分简单粗暴,和传统意义上的“流觞曲水”真就只有“流觞”和“曲水”的关系了。
曲水的最上游是清和神本人和一众清和弟子,像自助餐出餐口一样往下放灵樽。而下游,赴会者按抽签的顺序一路向下坐。灵樽中禁锢着各类仙妖的魂识,充当题目,灵樽顺水转至面前,赴会者便可自行抉择是否接受挑战,若是一直到末游都没人取走这灵樽,便从最后一人开始,强制挑战。赢了,那么恭喜你,你高中了;输了,倒也无伤大雅,回家再琢磨去,下次一定。而每只灵樽一旦被用过了,无论输赢,都不会再有类似的题出现了。
说白了,就是靠勇气,运气和实力。一场流觞会后,来了百儿八十人,最后中了个位数也是正常,多数都是来这儿,坐一遭,樽都没碰过,回家睡觉,下次再来。
抽签的时候,一人摸一颗魂珠,上面写了几就是几。虞声在探手进布袋时腕子一翻,使了个小伎俩,心满意足地摸了个“1”,坐到离清和神摸最近的首位上去了。
坐上了首位,他也不争不抢,看着面前一只小樽飘过,被中途哪个胆子大的劫过,与魂识放出的实体对手一道去边上干一架,随后又是下一只小樽。看无聊了,虞声便偏过头去,“神知鬼不觉”地盯住清和神,等他忍无可忍地回看过来,又毫不心虚地把头转回去。
清和神的那张脸,分明是清冷的俊朗,淡漠却又雅致。虞声看了几回,得出一个早在几百年前就得出过的伟大结论:沈钰真好看啊。不知道哪,反正就是好看,千百年了都看不腻。
在被虞声盯着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以后,沈钰终于忍不住了,合上了手中的折扇:“这位仙士,看什么呢。”声音也一如他清冷的长像,缓缓的,冷冷的。
虞声却似乎很爱听这声儿,眯了眼,一脸满足地道:“哦,我们清和大人好看啊。小仙便多看几眼。”说罢还挑挑眉,吊儿郎当地抛了个媚眼过去。
“不得借越无礼!”一旁的清和弟子出声呵止。
沈钰却好像没那么在意,又手腕一抖,打开了折扇:“无妨。这位仙士,怎么称呼。、
“在下贺声,声音的声。”
“声音的声?”
“正是。”
沈钰听此,突然一笑:“这倒是令在下想起别人了。也是这个声字,也同仙士一般总爱盯着我看。”
听到沈钰和“外人”这么描述自己,虞声一下子来劲了:“哦?可是那万禾峰上的万禾神?”
沉钰没回答,就听那自称“贺声”的人继续说:“这万禾神,最近倒是不招弟子了,在下听闻他也是和沈大人一般的绝色,可惜无法一睹。”随即又话锋一转,“不过听沈大人语气,两位大人倒像是交好的,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呃,相看生厌。”
沈钰没接话。直到虞声实在受不了这该死的沉默,准备另寻话题时,他才缓缓地作了回复:“相厌,倒也是不必。只是有的时候不知道拿什么情绪面对。厌恶,或是恨吧,可能也有一点,阴阳相隔,他怎么能这么热烈,他不该这样的,他怎么这样呢……所以恨吧……”
“所以你不是恨他?”虞声像是被一把揪住了心口,有点喘不上气,又急于乘胜追击,想从那个屡次将他拒之千里之外的人口中亲耳听到答案,未免一时莽撞,失了分寸。
“嗯,也许吧。也许我该恨他吧……”沈钰看上去有些痛苦,像从万丈深渊中想一步步攀上,去够那个太遥不可及的光影,曾经过分明了,却转瞬即逝。
话没说完,沈钰却突然清醒过来,抱歉道:“我失言了,仙士莫放心上。”说着,别过头去,好像轻飘飘的,那理不清的,看不透的,够不着的,握不住的,都没关系,都隔着一层云,那一瞬的坦然都只是错觉。
然而这位“仙士”自然不能不放心上,在沈钰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后,翻来覆去地品味这几个模棱两耳的“也许”,怀里揣着的那支短笛,也微微发烫。
就在虞声出神之时,耳畔划过一阵劲风。他一个反手劈去,破开了那几乎是直冲着他来的魂影
而那被破开的魂影却在撤退了数尺之后重又凝成人形。
浮云仙人。虞声认出了这魂识,法力对他几乎没有伤害,就算将他破开,也能再度形骤。这半仙半妖的东西,是媒灵部的高阶魂属,名字倒是好听,却很危险,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流觞曲水的会中。果然,风媒灵潜在这里,动了手脚。奈何,人设所需,只能徒手打。虞声如此想着,盯住了浮云仙人的魂形,一眼看出了魂核所在,一个闪身,就要去破那魂核,却被一只手抢了先——霍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