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常安和唐燚跟在虞声后面,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师傅分明是生气了,这种时候,再没心没肺的弟子也不敢上前扯皮。
贺常安趁机偷摸瞟了一眼唐燚,这个师姐是个人精,处事比自己利索多了。他正想照着师姐的样子来个复制粘贴,他就看见师姐盯着师傅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贺常安不敢多想,只好低了头装内向,安静地跟在师傅后边,心里打鼓。
万禾正殿很大,虽然称不上金壁辉煌,也相当有排面。外廊壁上嵌着不知哪个海妖族供的夜明珠,映着琉璃瓦熠熠生辉。贺常安一直都觉得这儿是他见过最气派的宅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走到内堂,在背后嘀嘀咕被当场抓包的两人停在了阶下,看着师傅走上小阶,转身坐在了案前,两个人都把手背到身后,在师傅抬头看向他们的时候齐唰唰地把脑袋一低,留了两个鸟黑的发顶对着虞声。
虞声刚一抬眼,就看见面前两个小孩“呱”地一下把头埋了下去,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架势,未免一阵失笑,心下使坏,故意沉默了个把分钟,把两小孩吓唬够了,这才悠悠地开口:“这几日,清和峰要招弟子,三日后,清和峰脚下,沈大人设了流觞曲水选弟子。北山的风媒灵自然不会缺席。”
“风媒灵?他们不是扬言要另立门派,反了吗?”唐燚一惊,猛地抬头对上了师傅有几分考究意味的眸。
虞声从案中抽出几张薄信:“嗯,以什么形式出席就很值得我们猜测了。至于我手上这个——清和的名帖。”
贺常安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清和神印逐一签发的吗?师傅你从哪搞来的?”
“哦,这个啊,你以为我带你跑去清和峰下就为了见沈钰一面啊。”
“说不准。”贺常安小声嘀咕道。
“腹诽我啥呢又在?”
“嗯?没什么没什么。”
这群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改天一定给他们关到淬风崖去闭关几天。虞声这么想着,面上却没失了威严:“这有4张名帖,你们俩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乔装成没过门弟子。另一张,给李默送去。这两天没课,怎么你们师兄人影儿都跑没了?比我都行踪不定了。你俩找找去,给他传话。”
说着,虞声就摆出了一副赶人的架式,一边摆手一边嘴上还在叨叨:“通知到位了哈。要是找不到来和我说,我拿万禾符找他。这小子,最近干啥呢,到处乱蹿的,不能鬼混去了吧……”
出了万禾正殿,两人便要奉师傅之命去寻“失踪”的师兄。
李默算来小二十岁,比贺常安和唐燚都长个三四岁,也是最早入门的那批弟子。
说来也怪,从前千八百年的,这阴阳两神都没收弟子,怎么现在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挑弟子了,还是从十几二十岁的仙妖小辈里挑。贺常安有时候没事了就开始琢磨这些个有的没的问题,但脑子不够用,常常是这个没想到一半就去想下一个了。不过,比如说现在,贺常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唐火火身后,脑子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放空瞎想了。
突然,身前的唐燚突然停下了步子,贺常安一个走神,“呱唧”一下撞了上去,不过他仗着个子高,自己啥事没有,把唐燚撞了个够呛。
唐火火白了他一眼,手指一搓,变了个指甲大的小球出来,递给贺常安。
“什么玩意儿,吃的吗?”
“高科技。这么找人太慢了,咱分头找。这个是同心火,捏手里一搓,对方手里的就亮了,顺着火苗尖就能会合了。啧,回头找到师兄好好敲他一顿。一人一面分开找去。”说着,她就向一条分岔小路走去。
贺常安最后是在淬风崖找到的李默。
淬风崖是万禾峰的一处险崖,万风齐鸣,颇有险象环生之意。虞声在这封了几个大阵,又差弟子修葺了一番,将这里用做了闭关修炼的地方。平日里也不是不能去,只是风寒刺骨,若是去溜达,倒也没人会选这么个倒霉地方。
贺常安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淬风崖找师兄,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能在去淬风崖前先找到他。可惜他把北峰找遍了都没见师兄人影,只好哭丧着脸住海风崖去。
淬风崖口,贺常安还没往里走多远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儿经年不止的风的威力,心里盘算着找两个拐角就回去,再向里那可劲儿冷,他这单衣又不去修炼,哪能受得了。
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贺常安拐过两个弯想回头时,他在崖边一处蔽风的地方看见了李默,正窝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师兄!”
李默一惊,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就走了过来:“常安,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么大风,你只穿了单衣,别病了。”说着从兜里抽出一张符,口中念了个诀,瞬间,粉红的火光罩住了两人。
“师傅让我来找你。”贺常安说着就要搓手中的同心火,却在看清火符后一愣,“师兄,这个符……万禾峰没有吧……”随后想到点什么,将同心火放回兜里。
“让你发现了。”李默有点无奈地一笑,“师弟果真是不好糊弄的。这是清和峰的符,是与我交好的清和弟子给我的。常安,不要告诉师傅,好吗?”
贺常安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只是觉得师兄在谈及那交好的另派弟子时语调很温柔很好听,有种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谦和。他还发现,师兄腕间扣着一小节红绳,万禾峰上无庙无寺,可能也是清和峰上的吧。
他突然有一种没由来的错觉,感觉师兄和师傅有一点像。
贺常安跟着李默回了师兄的小院,这才想起兜里的同心火,赶紧掏出来搓了,等唐燚赶过来。
师兄去倒茶了,贺常安就在屋里到处乱看。他注意到柜角上一幅画,画中人笑意翩翩,明明长得不像,贺常安却总认为那画中人像极了师傅。
李默转过头来,缓声道:“那是我兄长,叫李拜。是他引我到万禾门下的,但我从那日分别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就好像……从未存在过。”说到这,他神情有点低落。
贺常安还想追问两句,就被风风火火赶来的唐火火打断。
唐火火还没进门就开始嚷:“喂!贺常安!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找到了忘记喊我了!叫我白找那么久!”
贺常安自觉心虚,赶忙向师兄使眼色。
李默会意,出声岔开了话题:“火火,师傅让你们找我是要干什么?”
唐火火从兜里掏出名帖,仔细给他讲了。次日还有师傅额外设的早课,三人在知会完事情后就都散了。
贺常安睡不着,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想不明白。师兄的红绳,屋里的人像儿,还有万禾神本人,都好像有点什么秘密,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但又都好像处处透着牵一发而动全身般的诡谲。
万禾正殿,虞声站在暗室里,看着眼前又有微动的卦象,神色阴沉,手按在身旁悬在案前的玄剑剑柄上,口中轻声念着“沈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