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逾清搞冯奎是在小年后的第四天。
红花岗区老城巷子里的烟火气早已淡去,湘江河依旧冷冽,吹得街边枯树摇晃。
徐思娅也从播州区回来了。
宋哲性子最急,这几天憋得上火,三番五次撺掇着直接找人去堵冯奎,干脆利落打一架,让他长长记性。
但徐逾清已经说了,要玩阴的。
他靠在机车旁,指尖夹着烟,没点,眉眼压得很低,周身是惯常的冷滞戾气。
徐思娅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翻上徐逾清的机车:“我去,徐逾清带我逛几圈啊。”
宋哲笑道:“思娅上哥车啊,哥带你。”
徐思娅眼睛一亮:“也可以。”
徐逾清静静想着,一旦正面对峙,动手冲突,事情就会彻底摆上台面,闹得人尽皆知。
他徐逾清不怕正面对峙,他怕的是到时候流言不仅压不下去,反而会二次发酵,所有人的恶意都齐刷刷落在黎雪迎身上。
他绝不允许。
扭头看,徐思娅已经上了宋哲的车,弯着腰把手放在机车柄上,然后模拟开车,嘴微微撅着,宋哲笑她:“思娅,等下哥就让你体验一下机车有多爽。”
徐思娅连连点头,然后问徐逾清:“什么时候走?”
徐逾清太阳穴突突跳,一字一句道:“徐思娅,你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帮忙的?”
徐思娅眨眨眼,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吐了一口:“看戏的。”
徐逾清无语,倒也是,徐思娅一个女孩子,她不参与打架这些,她就是喜欢看戏。
午后,冯奎家机车车行。
徐思娅坐机车坐爽了,一路笑嘻嘻的,还拍了点视频。
到了冯奎家车行。
宋哲和黎续散在车行入口站着。
徐思娅靠在墙边,抽着烟。
徐逾清独自迈步走进车行。
冯奎正握着扳手改装排气,看见来人,放下扳手:“逾清?你来干什么?”
徐逾清神色平淡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冯奎无证改装、私调机车限速的证据,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冯奎瞳孔骤缩:“徐逾清,你想搞啥子!”
徐逾清划着相册:“之前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把握不住。”
冯奎疑惑道:“什么机会?”
徐逾清嘲讽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之前沈航那事儿我就警告过你把嘴巴放严点吧?你把老子的话当屁话,现在敢到处说我同桌?
你爱拿别人私事到处说,我管不住你的嘴,但我管得住这家车行。”
冯奎咽了咽口水,扳手从手里磕到车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慌了,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违规的,一旦上交,停业罚款,家里赖以营生的生意就毁了,他说:“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吗?徐逾清你至于吗?”
徐逾清冷笑一声,没接话。
冯奎赔笑:“逾清,咱有话好好说,不就是几句话吗?以后我不乱讲了,啊,你先删了,咱都是兄弟嘛。”
徐逾清淡淡抬眼:“谁跟你是兄弟?少跟老子攀关系,你不配。”
然后他当着冯奎的面,点下提交,实名材料直接递交,然后收起手机:“冯奎,我徐逾清敢作敢当,念在之前朋友一场,以后你要是再乱讲黎雪迎一个字,我可就真不留情了。”
冯奎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徐逾清顶多威胁吓唬一下他,还能讨价还价,没想到他一点都不优柔寡断,下手干脆,这比打了他一顿还要难受。
门外传来宋哲的嘲讽:“奎哥,早劝过你该给嘴上把锁了。”
这下冯奎彻底被惹怒,怒火瞬间盖过恐惧,整个人直接失控:“徐逾清,你玩阴的是吧?!”
他捡起扳手,红着眼咬着牙就向徐逾清冲过去,扬起扳手就要往他身上砸。
徐逾清早有防备,他侧身躲开。
门外宋哲就要冲进来,被徐逾清抬了抬手止住,徐思娅看呆了,低声骂了声我.操。
冯奎扑了个空,踉跄半步,还在嘶吼:“徐逾清!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就为了女的,你来毁我家生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子跟你拼了!”
他再次挥着扳手扑上来,动作乱得毫无章法,只剩下癫狂与冲动。
徐逾清往后拉开距离,根本没打算跟他动手,只是冷眼看着他失控撒野。
黎续在门口靠着,双手抱臂,淡淡开口:“冯奎,动手的话,事情就不知查封车行这么简单了。”
冯奎举着扳手的手滞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眼底翻涌着怒气与恨意,恶狠狠瞪着徐逾清,他却只是冷眼看着自己。
冯奎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落到地上,红着眼瞪着徐逾清,粗声喘气,嘴里还在低声咒骂:“徐逾清,你给老子等到起。”
徐逾清:“随便。”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就带人离开,然后就听见冯奎在里面砸东西的闷响,骂声随着风飘过来。
徐思娅一走远就憋不住笑了,但没有大笑出声,只是脸上挂着笑。
徐逾清始终沉默,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眼底没有半点收拾完人的快意。
风掠过大街小巷,少年心事藏得滴水不漏,冷戾外壳之下是旁人看不懂的、笨拙又偏执的护短。
徐逾清想要的是她能平安岁岁年年。
徐思娅余光把他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了勾,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点了根烟:“该去南白了吧?”
风吹过刚建成不久的黔北老街檐角,扫过湿地公园空旷的草坪。
黎雪迎被以前高中的同学约出来玩,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穿着白色U领内搭,卡其色大毛领麻花毛衣外套,浅色牛仔裤,唇上抹了裸色口红就出门了。
时隔一学期不见,几个女孩一碰面就叽叽喳喳围上来,笑声清亮,上来就给黎雪迎抱了个满怀。
“黎雪迎!越长越乖了呀!”
“好久没见你了,还是那么安静。”
黎雪迎笑着,眉眼温顺,轻声回:“真想你们啊。”
几人并肩往老街里走。
2017年的黔北老街刚落成,青砖廊道,仿古屋檐崭新,街边开着奶茶店、饰品铺,小吃摊。旁边就是新蒲湿地公园,空气里都带着草木清新的味道。
女孩们慢悠悠逛着,话题从分班聊到男朋友。
其中一个叫罗轩馨的女孩子问黎雪迎::对哦,黎雪迎,你现在谈男朋友了吗?”
黎雪迎一愣。
王慧慧替她答:“黎雪迎是什么?人家是标准的好学生啊,哪来的男朋友?”
黎雪迎摇摇头:“没有。”
王慧慧笑道:“看吧,我就说,黎雪迎这么乖,怎么可能谈对象啊?哪像你,一学期谈四个……不对,六个了!哈哈哈哈。”
罗轩馨红了脸,轻轻推了推王慧慧:“哎呀,你好烦。”
黎雪迎看着两个女孩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又偏了。
王慧慧说:“你们知道播州区那边职校好乱啊!”
罗轩馨接话:“肯定啊,高中都乱,更别说职校了。”
黎雪迎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旁人总凭着听途说给一个群体贴标签,随口评判、定义,倒也正常,刻板印象嘛。
几人逛到街区中段奶茶店,推门进去,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奶茶店里放着胡夏的《那些年》:
“曾经想征服全世界,
到最后回首才发现,
这世界滴滴点点全部都是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告诉你,
告诉你我没有忘记……”
女孩们跟着轻轻哼了两句,讨论着喜欢的歌手和明星,罗轩馨说她喜欢EXO,王慧慧喜欢听汪苏泷。
三人在前台点奶茶。
王慧慧:“我要一杯芝士四季春,中杯”
罗轩馨:“我要一杯血糯米红豆奶茶,大杯的。”
王慧慧笑她:“你猪啊?还喝大杯的。”
罗轩馨打了她一下:“你才猪!”两个女孩嬉闹着。
黎雪迎点了杯冻顶乌龙,三分糖。
王慧慧打趣她:“黎雪迎你真养生啊?”
黎雪迎浅浅笑了一下,没接话。
几人坐着等奶茶,各自吐槽班里某个人好烦,哪一科好难,黎雪迎坐在那听着。
聊着聊着,王慧慧说:“还有新蒲和汇川那一片,有群男生特别狂。”
罗轩馨用力点头:“对对对,何止一群?整天在街上混,脾气又臭,上次我就是多看了两眼就被骂了。”
王慧慧大笑。
黎雪迎神色平淡,心底不起半点波澜,说到整天混的,她想起了徐逾清。
他脾气也臭,喜欢在外面混,动辄掀起风波,但上课有时还是会认真听的,他很聪明,考试成绩都在年级前十五。
午后的阳光沉入海平线,透过玻璃洒在她手背,暖的。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那些无人知晓的阴暗时刻。
其实她不是天生温顺的,只是学会了沉默和退让。
之前在城里高中,因为一个叫曾欣许的女生的男朋友喜欢黎雪迎,导致曾欣许对她怀恨在心,对她进行了半个学期的霸凌。
曾欣许本来就背了处分,所以不敢太肆意妄为,就是每天悄悄藏她书,把她的日记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把她桌箱当垃圾桶,路过时骂她几句,又要装作无事发生。
幸好,后来曾欣许被劝退学,去了汇川区的职校。
她也试过反抗,但没用,反被扣上矫情、事多、不合群的帽子。
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所有人眼里没脾气,好欺负,人畜无害的一个漂亮清纯的女孩子。
很多时候她在深夜暗自庆幸自己熬过来了。
哪怕被人暗中针对,被流言裹挟,被无端恶意消耗,她依旧保留着心底的干净和柔软。
但她在面对流言时,她会逃避,会太在意,但在那个瞬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徐逾清捏着她的下巴告诉她躲没用的凶狠模样,又想起奶奶说的他当年砸门救焦老头的事。
她突然明白了。
徐逾清骂她是因为他也经历过,他也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走过那条暗无天日的路,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所以他在看到她在面对谣言时退缩,甚至躲他时,才会那么暴躁,恨铁不成钢。
他不过是想告诉她,面对流言要抗衡。
后来和女孩们挥手道别,黎雪迎独自站在路边发呆,看着两个顺路的女孩子嬉闹着走远,一瞬间的落空后,是极致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