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时间流逝,很快迎来了高二上学期开学,遵义的2月没有回暖,倒春寒把刚冒头的春意冻死在泥土里。
老城一中迎来了18届新生,报道的人很多,15届学生也都毕了业,上岸的上岸,没考上的去打了工或是去复读。
教室里乱糟糟的,闷得人头晕。
“你作业写了吗?”
“没写!朱茜要弄死我!”
“我昨晚写完了,一支笔一个晚上创造奇迹!”
“666,你居然写了。”
上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用手拍了拍黑板:“安静!说件事儿。”
同学们赶紧闭了嘴。
朱老师说:“按理说咱高二一开学,就得按文理志愿重新分班。但咱学校很多老师都去教务处申请,给大家争取了三个星期的缓冲期,让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到时候交表了就改不了了,你们也要在这最后时间里好好相处。”
班里瞬间炸了锅。
“不要啊!”
“我肯定跟我男朋友选一样的,他去哪我就去哪。”
“嘉嘉,我舍不得你!”
黎雪迎正低着头看书——法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
她的指尖顿了顿,感觉到旁边趴着睡觉的人动了。
徐逾清银黑色的头发乱翘着,似乎有些烦躁,薅了把头发,看了眼她。
这三个星期,像是把悬在头顶的刀。
课间,宋哲抱着寒假布置的卷子转过来跟徐逾清吐槽:“这他妈是人做的吗?太难了,不管了,老子去文科班,死也不受这折磨!”
黎续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到徐逾清桌上的理综卷子上,他已经做完了,答案分毫不差,是正解,淡淡开口:“清哥,你选理科吧?”
徐逾清转了转笔,点点头。
黎续看了眼黎雪迎,她正低头认真看书,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她会去文科班。
三个星期的缓冲期,对于注定要分道扬镳的人来说,不是缓冲,是他们最后能够名正言顺坐在一起的最后美好时光。
新课表很快就下来了,中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黎雪迎穿着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黑白的校服外套,独自坐在操场角落发着呆,任风吹。
赵诗燕和王西雨她们,站在不远处栏杆旁聊着天,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赵诗燕:“哎呀,终于要分班了,终于不用看见某些人了。”
“就是,看她那副要死要死的样子就觉得晦气。”
“她也不用跟徐逾清坐一起了,徐逾清早就烦死她了。”
“哎,谁知道呢?如果她为了逾清也选了理科呢?”
赵诗燕新剪了齐刘海,发丝里有几缕奶茶栗色没染干净。王西雨也剪了头发,从以前的齐腰长变成了齐胸长。姚雯皮肤比以前好点了,把她的法式刘海又修了修。
黎雪迎低着头,把脸往校服领口里蹭了蹭。
世上最可悲的不是被别人踩在脚下,是你发现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懒得花,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就在此时,一颗带着极重力道的篮球飞驰而过,“砰”的一声砸到赵诗燕三人身旁的栏杆上,砸到了赵诗燕的肩,她尖叫一声:“哪个不长眼啊?!”
徐逾清站在篮球场,紧皱眉头,校服拉链大敞,额前碎发被汗浸湿,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瞪着这边,身后宋哲都愣住了。
赵诗燕立刻住了嘴。
这是徐逾清第二次用篮球砸她了。
宋哲赶紧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徐逾清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然后转身继续打球。
黎雪迎看着他那宽窄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赵诗燕哼一声,咬了咬牙,带着王西雨和姚雯走了。
放学之际,天更冷了,寒风入骨,还有人在穿棉衣。
路灯昏黄,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快走到巷口时,黎雪迎突然停住,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是学校印的志愿表。
她说:“徐逾清,我填了文科。”声音像这倒春寒的风般清透。
徐逾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手插在兜里,眉眼笼罩在路灯的阴影里,声音有些沙哑:“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黎雪迎:“你选的应该是理科吧。”
徐逾清嗯了声,随即笑道:“你不会要和我选一样的吧?”
她摇摇头:“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想往上爬,只是我觉得,我们好歹有同桌一场的缘分,要分文理科了,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徐逾清点了根烟,别开头吐出烟雾:“关我屁事,我又没说舍不得。”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表情,很认真,很严肃。
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逼着对方走向光明的未来,然后各自在这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熬着。
徐逾清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走进黑暗里。
他走得很急。
黎雪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低下头,把志愿表重新折好,塞回书包里。眼泪轻轻砸在书包布料上,她笑了,自言自语:“又不是见不了面了。”
只有各走各的,但至少在各自往上走。
“操.你妈。”徐逾清一脚踹飞路边一个空瓶罐,“哐当”一声砸到墙上又落回地面。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是宋哲,徐逾清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宋哲的声音:“喂,清哥,迎红桥这边打台球啊。”
十几分钟后,徐逾清来到迎红桥的台球厅,推门进去,直接在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点上,脸色极差。
宋哲正对着八号球打,边打边跟旁边黎续抱怨:“他妈的,一想到要分科就卵涨,你应该选文吧?”
黎续摁了几下打火机,没油,然后把打火机扔到一边,应道:“选理。”然后他从宋哲包里掏出打火机点上。
宋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政治不挺好?为啥选理啊。”
黎续:“没办法,我妈让我选理。”
宋哲没打进,换另一个人打,他从黎续那儿拿了根烟点上,道:“清哥选理吧,进重点班那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倒是……你同桌呢?”
徐逾清没说话。
同一桌打台球的哥们进了球,然后把台球推桌上。
黎续:“她肯定选文,她相对于理科,还是文科更好。”
就在这时,一个染着亚麻棕的叫张一旭的男生边开球边回头说:“清哥,你同桌选文正好,理科班管得严,文科班可松多了。”
徐逾清没搭理。
张一旭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他跟旁边男生挤眉弄眼:“其实吧,她长得真不错,就是太瘦,那胸跟个飞机场一样。”
徐逾清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
宋哲皱眉:“张一旭,你不要当傻.逼。”
张一旭:“你别急,听我说,反正都要分文理了,能睡就睡。”
另一个叫高煜的也跟着起哄:“清哥,也就你罩她,这要是分班了,不在一个班,清哥你也管不着吧?”
张一旭跟着笑。
“砰——”
一个玻璃烟灰缸擦着张一旭的耳朵飞过去,狠狠砸到后面墙上,瞬间碎了。
台球厅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张一旭吓得一哆嗦,烟灰都掉到裤子上了,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怎么回事,他的衣领就被人死死拉着猛地往后拽。
“我靠!”
徐逾清猛地抬腿,膝盖狠狠顶在张一旭胃部,他惨叫一声,弓起身子,徐逾清顺势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砸在台球桌上,一下接一下,桌球被震得四处乱滚,然后抓起台球杆,照着张一旭的背就劈了下去,惨叫声瞬间响彻台球厅。
不少人凑过来看戏,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
高煜不敢拦,他懵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宋哲还喊:“清哥行了!”
徐逾清却像没听见一样,每一下都下了死手,打得张一旭抱头打滚,嘴里不断求饶:“清哥,我错了,我不该嘴贱……”
徐逾清一句也听不进去。
然后他把断成半截的球杆一扔,一把揪起张一旭的领子,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他手指骨节都响了。
“徐逾清!你想进局子吗?”黎续冲上来,死死拽住徐逾清的胳膊,徐逾清力气更大,能挣脱一点勉强打。
“徐逾清。”杭平益被高煜从南岭路口摇来了,抬起手里的酒瓶就往徐逾清背上砸去,用了很大的力道。
“徐逾清!”黎续喊他。
徐逾清愣了愣,那一下实在太重,他回头,见杭平益手里还有半截酒瓶,提着就要往他身上捅。
“清哥!小心!”宋哲目眦欲裂。
徐逾清赶紧扯开,但后背还是被锋利的玻璃划开一道长口子,然后他下意识用手去挡,一截带尖的玻璃直接扎进他的左手小臂。
徐逾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鲜血顺着伤口狂涌出来,瞬间浸透他的黑色卫衣。
他们没给徐逾清没机会反应,徐逾清本能地一脚踹过去,也不知道踹到了哪儿。
宋哲和黎续赶紧上前帮忙,顺便宋哲打电话摇了人。
黎续把杭平益扑倒,按在地上,躲过他手里的酒瓶,手指难免被划了点伤。
徐逾清翻过身,动一下身上肌肉就扯得疼,他忍着,双手死死掐着张一旭,把他往墙上按,手臂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吓人。
突然,台球厅外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警察来了,快跑!”
剩下几个混子一哄而散,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宋哲和黎续赶紧过来,看见他那血淋淋的手臂和后背,宋哲都要急哭了:“清哥!你手!”
徐逾清喘着气:“先走。”
他松开张一旭,忍着疼和宋哲、黎续一起抄后门跑了,警车还没到门口,他们就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外面下起了雨,夹着冰碴,砸在脸上惹人疼。一直到跑道桃溪路口,徐逾清才终于撑不住了,他跑着跑着就突然单膝重重跪在了满是积水的地面。
“清哥!”宋哲和黎续赶紧去扶他。
雨水冲刷着他的侧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黎续赶紧掏出手机,徐逾清知道他想干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机:“我不去……”
黎续皱眉:“不行!伤口太深了,要去医院看!”
徐逾清也紧蹙眉头:“不去!”
宋哲抹了把脸,道:“清哥,你这样不行啊!”
徐逾清咬紧牙关,右手撑在地面试图站起来,但他太高估自己了,血液的流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摔跤。
“徐逾清!”黎续一把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宋哲也赶紧来帮忙,两人连拖带拽,把他拖到了避雨处。
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疼得浑身抽搐,他低头看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手,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手腕上的手表也坏了,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一点三十三分。
他突然觉得好笑。
他徐逾清在遵义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在还不是被打得像条狗一样,还差点废了只手。
“黎雪迎……”他头靠墙,闭上了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拿什么护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