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时,老城家家户户都起来忙活。
黎雪迎等了一晚上,还是没等到徐逾清的回复。
她心里难免有点失望,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愿意等一等。
世界很对期待本就该是落空的,我们仍甘愿交付,大抵年少之时,总以为真心能撼动铁石心肠的人,后来才慢慢懂得,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住你递过去的好意。
奶奶客厅包饺子,指尖布满褶皱,捏合饺子的边缘时动作稳当,毕竟是大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经验当然够足。
黎雪迎打开房门出来,奶奶看了眼站在门边失神的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必点破,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奶奶见过太多被命运碾碎的人,阅尽周遭人世浮沉,她心知肚明,徐逾清是个怎样的人,也看得出,自家孙女其实已经动心了,但有些路,要她自己慢慢走,有些人,该让她自己去读懂。
案板上堆着很多饺子。住对面楼的大舅公一家拎着腌好的腊肉过来寒暄,屋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中老年人说着琐碎家常,谈论来年生计,谈论这片土地一代一代人循环往复的命运。
时代滚滚往前走,在普通人身上不过是年复一年,重复相似的烟火,重复无法挣脱的轨迹,可人人都是普通人。
人的执念往往会停留在某个瞬间,从此再也不肯动身。
亲戚们时不时问她一些问题。
“迎迎,好久没看到你了啊,越长越乖了啊。”
黎雪迎笑而不答。
“迎迎,我孙子也在一中,他叫李宇航,你认识不?”
她摇头。
她对这些问题都勉强赔笑着应答,心思却不在这 隔几分钟就下意识看一下手机。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是一句简单的好,还是那人踏过这条巷子。
她甚至反复想,如果徐逾清真来了,该说些什么?该以怎样的神态去看他。
可没有回应便是最明确的答复。
大概他根本不屑这样一场普通家宴,不屑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他们只是普通同桌关系,他又凭什么一定要来?
少年骨子里带着一身不肯低头的傲气,他生来就习惯拒绝旁人给的温情。
人声喧闹持续了很久,亲戚邻里陆续告辞,天色暗下来。
奶奶去煮饺子了。
黎雪迎站在窗边,双手交叠搭在窗台,下巴支在手臂上,冷风刮过脸颊,爆炸声远远传来。
她盯着巷口,那条路笔直向着远处延伸,行人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身影。她心里那点微弱期待一点点冷却下去。
人心如同潮水,潮起潮落,涨起来汹涌澎湃,退下去只剩一片冰凉空荡的滩涂。
她正要离开窗边,视线倏地顿住。
巷口阴影处走出一个人。
徐逾清就站在路灯底下,一身黑色,一手插兜,一手夹烟,身形挺拔,是少年独有的那种锋利轮廓,被昏黄灯光柔化了些许,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半点都没收敛。
他就静静站在那,隔着一段距离抬起头望向她,目光沉沉,说不清道不明藏着什么情绪。
黎雪迎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甚至还擦了擦眼睛,那人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消失。
黎雪迎转身就跑,她喊了声:“奶奶,我下去一趟!”然后她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赶。
楼下,黎雪迎站在原地看着他,唇微张。
徐逾清扔掉烟蒂,等黎雪迎往前走了两步,他才慢悠悠抬脚走过去,步伐散漫,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站这儿吹风,傻不傻?”
少年自尊坚如磐石,不愿承认自己是专程为她赴约。
黎雪迎指尖捏住衣服下摆,低头:“饺子刚煮。”
徐逾清嗤笑一声:“谁稀罕你家饺子?”话是这么说,他人却径直走进楼道,满身的疏离与不耐烦。
黎雪迎转身跟上。
进到家里,黎雪迎喊了声::奶奶,徐逾清来了。”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的:“徐逾清啊,快坐,随便坐,饺子马上就好了啊。”说完奶奶就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老人家什么都清楚,任由两个孩子顺着自己的缘分拉扯。
黎雪迎坐到沙发上,徐逾清坐在另一侧。
屋子里很安静,方才亲戚邻里带来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下锅里沸水咕噜作响。
黎雪迎咬了咬唇,然后转身去拿了一份毛巾卷,芒果味的,递给他。
徐逾清垂眼看着那盒毛巾卷,没接。
黎雪迎小心翼翼问他:“你不要吗?”
徐逾清迟了几秒才接过,然后放到桌上,在这简陋的小屋里扫视了一圈,视线兜兜转转,还是落到她脸上,带着审视的冷意。
他说:“我以为你叫了多少人呢,搞半天就叫我一个啊?”
黎雪迎有些紧张地回答道:“嗯,就叫了你一个。”
徐逾清依旧不饶人:“那你怎么就一定觉得我会来?”
黎雪迎摇摇头:“不是一定,只是试一试。”
徐逾清想逗逗她,唇角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幅度:“那如果我今天真没来呢?”
黎雪迎想了想:“你没来……你没来那就是少副碗筷的事……再说,你不是来了吗?”
徐逾清无语,骂了句有病,然后说:“我本来约好和别人一起去飙车的,结果被你叫过来,真他妈浪费我时间。”
黎雪迎被冤枉,说:“你不想来你可以走的。”
徐逾清:“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语言向来是这个时代最轻薄的东西,随口可以说出温情,可真正贵重的心意,往往从不肯宣之于口。
此时奶奶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让他俩先吃。
黎雪迎问:“奶奶,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奶奶摇摇头:“这点儿三个人吃不够,我现在还要去煮,你们吃。”说完,奶奶便又回到了厨房忙活。
黎雪迎问徐逾清:“你蘸醋还是蘸辣椒?”
“辣椒。”
黎雪迎去冰箱里拿出一碟辣椒和一碟醋,然后把辣椒放到徐逾清面前。
徐逾清见她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现在也不想说她了,低头夹饺子吃。
奶奶手艺好,煮出来的饺子自然是美味的,猪肉馅,加了点蛋黄,让肉口感吃起来更细腻,一口咬下去就流汁。
黎雪迎也低头吃饺子,抬眼看他,装进他深邃眼底,慌忙低下头,耳根悄悄热起来。
不过对视一瞬,心跳便失了序。
我们身处飞速向前的时代,万事万物更迭飞快,很多人和事都转瞬即逝,可当某一眼烙进心底,便能抵过漫长岁月。
两人慢慢吃完一盘饺子,黎雪迎把碗筷收去厨房,见奶奶在厨房里吃饺子,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池里,对奶奶说:“奶奶,你怎么在这里吃?去客厅坐着吃啊。”
奶奶摇摇头:“算了,这儿都要吃完了。”
黎雪迎哦一声:“那你吃完了我一起把碗洗了。”
奶奶抬抬手:“你去吧,我来洗。”
黎雪迎点点头走出了厨房,见徐逾清在那儿坐着玩手机。
徐逾清也觉得无聊,便对黎雪迎说:“出去走走。”
黎雪迎:“我先跟奶奶说声。”然后她转身去厨房跟奶奶说了一声,奶奶也让她去了。
黎雪迎围上红色围巾,然后抄起钥匙:“走吧。”
于是两人出了门。
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有人放炮、拍照、闲聊、团圆。
两人并肩走,中间却隔了点距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脚步踏在青石板上。
来到了湘江河边,这里河水平静,波光粼粼。
两人站定,黎雪迎抬头看天空,瞳孔中倒映着绚烂烟花。
徐逾清摸了根烟出来点上,对着天空吐了一口烟雾,然后问她:“怎么就叫我一个?”
黎雪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编了个谎言:“奶奶喊的。”
徐逾清还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说:“那就没有你自己的意思?”
黎雪迎不说话了。
徐逾清吐了口烟。
时代推着人往前走,众人皆是赶路之人,不是谁停脚步,就一定会有人愿意等。
像石头沉入深水。
他满身刺,提前筑起高墙,避免自己陷落。
可他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
讽刺的是,看透一切之人,此刻还是踏过长路,赴一盘饺子的邀约。
人永远是矛盾的,明明知道结局或许是一场遗憾,却依旧甘愿向那个人靠近。
要知道,你想走进一个满身尖刺的人的心底,你就要去拥抱他,穿过他身上所有的刺,以痛去吻他,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你从何谈喜欢?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看到对方的华丽外表的光鲜亮丽。
他们沿着路走。
远处烟花炸开,转瞬消散在漆黑夜空,短暂绚烂之后,余下更深的黑夜。
世间所有盛大热闹都是转瞬,长久永远是寂静与别离。
徐逾清走着,路灯字后方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光晕,脸大半沉在阴影里,却在烟花下闪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看不懂的执拗与克制:“黎雪迎,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别开头不看她。
他明明早就对她破例了。
黎雪迎低着头,垂眸:“嗯。”
他静静看着她,长久的凝视,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入骨血。
少年眼底翻涌着很多复杂情绪,克制,隐忍,决绝,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摊开,不愿承认她已经悄悄进驻心底。
年少最苦的便是这样,明明已经动心,却拼命掩饰,用刻薄的语言推开,一边推开,一边又舍不得她真正走远。
语言早已失去重量,太过泛滥,导致真心变成了稀缺品。
黎雪迎又说:“徐逾清,我分得清,我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徐逾清顿住,深深看她,许久后偏过头,猛吸最后一口烟,然后扔掉,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自嘲与别扭。
风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碎发,他在她背后抬起手,但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收了回来,插进兜里。
黎雪迎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但什么都没说,心里泛起一阵软。
很多年后回头看,这一晚,或许只是平淡日子里毫不起眼的片段。
人的漫长一生,会遇见无数人,但绝大多数都是擦肩而过后从此不复相见。我们不知道往后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这条路上能不能再并肩。
时代洪流席卷所有人,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尘埃。
但至少此刻,我们都站在这里。
相逢本就已是缘分,能抓住当下已经难得,所以人要学会珍惜。
人总是执着遥远以后,尝尝忽略当下,未来虚无缥缈,我们不是神仙,所以不可以许诺长久,唯有眼前这一刻真实可触。
此刻晚风,岸边夜色。
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是命运短暂出来的温存。
他们慢慢踱步,不聊沉重的宿命与时代。
黎雪迎掏出耳机,递一只耳机给他:“听歌吗?”
徐逾清接过耳机,戴在左耳,问她:“听什么?”
黎雪迎没说话,只是开始放歌,是beyond的《情人》:
“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度暗中淌泪,
我不想留低,
你的心空虚
盼望你别再让我像背负太深的罪,
我的心如水,
你不必痴醉,
Woo你可知谁甘心归去,
你与我之间有谁,
是情是缘是童真,
还是意外……”
一路走到星悦茂,夜色更深,寒意更重。
黎雪迎打了个喷嚏。
徐逾清瞥了她一眼,然后抓住她围巾一角,粗暴地给她又围了一圈,差点没把小姑娘弄傻。
真正的关怀从不必高声宣讲,如同真正的爱意不必日日挂在嘴边。
越是贵重,越是沉默。
走到**旧居,徐逾清说:“不早了,回去了。”
黎雪迎应了声,然后两人一起往回走。
沿路小卖部还开着,摊上摆着烟火,冲天炮,仙女棒……是早些年管得没那么严时,老城小年夜里常卖的。
黎雪迎看了眼,视线不自觉多停了几秒。
徐逾清一眼就逮住了,嗤了一声:“想玩?”
黎雪迎轻轻摇头:“就看眼。”
“装。”徐逾清没等她接话,径直走过去,蹲在摊子边上挑。
老板和他认识,笑着说:“哟,逾清来了啊,新年快乐。”
徐逾清点点头,然后抓了几把仙女棒,扫了钱,走回来时背在身后,塞一半到黎雪迎手里。
黎雪迎接住,指尖无意擦到他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两人耳朵都红了,却默契地都没说话。
到了家楼下,徐逾清把耳机取了还给黎雪迎。
他们把奶奶叫着一起去纪念广场放烟花。
这里有很多人,放烟花的,拍照的,团圆闲聊的。
徐逾清递了一根仙女棒给奶奶,然后点上,接着又给黎雪迎点火星噼里啪啦轻轻炸开,落在地上转瞬熄灭。然后又给自己点。
奶奶拿着仙女棒慢悠悠晃,目光来回打量两个孩子,脸上挂着笑:“以前这儿到处都是这种烟花,现在管得严,都没以前热闹了。”她低声感慨。
徐逾清:“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
黎雪迎侧头看他,跳动的火光落在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不少,她说:“不喜欢你还买。”
徐逾清斜着眼瞪她,怼回去:“还不是你在那里看我才买。”
奶奶笑着:“你这娃儿,永远嘴硬。”
徐逾清哼一声,别开脸,耳根发烫。
黎雪迎拿着仙女棒,随意比划,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抬头看着天空,绚烂烟花在她瞳孔中倒映。
徐逾清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奶奶烧完一根,说:“你们先玩,我先去上个厕所。”说着,奶奶就转身去找厕所上。
仙女棒燃完,徐逾清给两人续上新的。
黎雪迎拿出手机,用仙女棒比划了个爱心,然后迅速拍了张照。
徐逾清看见,说道:“幼稚。”
黎雪迎笑了。
徐逾清:“你笑什么?”黎雪迎没答。
徐逾清气得把她围巾一角捏住又粗暴地给她绕了圈,黎雪迎又笑了。
徐逾清恼羞成怒:“还笑,再笑老子直接把这些棒棒全部踩了,不给你玩!”
黎雪迎努力忍住笑意,徐逾清这才满意,退了回去,黎雪迎伸手把围巾弄好。
三人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楼梯口间,奶奶说:“迎迎,你去送送逾清。”
徐逾清:“不用。”
奶奶坚持道:“你一天跟我们跑了这么久,也辛苦,就让她送送你,啊。”
黎雪迎点头。
奶奶上课楼梯,走了几步回头:“注意安全。”
徐逾清和黎雪迎转身走,她送他。
一路无话可说。
到了徐逾清家门口时,黎雪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灯未亮,她问:“你家没人回来吗?”
徐逾清脸色瞬间沉下去。
黎雪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却听见他开口:“你有病?”
黎雪迎赶紧低头:“对不起啊,嘴快了。”
徐逾清没再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快回去。
然后他听见黎雪迎说:“徐逾清,新年快乐。”
晚风轻轻吹过,隔壁还在放烟花。
徐逾清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酸涩翻涌在心底,在她安静的注视下,他别开脸,声音很小,带着少年极致的别扭与收敛:“……你也快乐,新年快乐。”
黎雪迎眉眼弯了弯:“嗯,来年也平安。”
徐逾清抬手让她走。
黎雪迎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他仍伫立在那里,没有动,额前碎发被吹得乱飘。
他说:“别回头。”
黎雪迎这才忍住不回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然后离开。
她没看见的是,他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
全程她都未察觉。
黎雪迎上了楼,徐逾清在她家楼下点了根烟,这才慢悠悠回家。
黎雪迎回到房间,掏出手机。
今夜自始至终,徐逾清都没有回她消息,可他来了。
原来语言没有重量,屏幕上的文字可以视而不见,但人跨越冷风来的脚步,却重得无以复加。
在这个情话随手可得的时代,愿意奔赴的脚步真是千金难换。
黎雪迎站在窗边,望向窗外,烟花依旧,巷子里却早已不见徐逾清的身影。她静静回想方才几个小时,嘴角翘了起来。
她慢慢明白,他们之间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两个人都背着各自沉重的过往,生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里,前路有无数阻碍,没人能预知。
可至少今夜,他们共享了一盘饺子、一段路程的晚风、一捆仙女棒、一句新年期许。
她拿出手机,一看,全是“新年快乐”的祝福语,她发了个朋友圈,是方才用仙女棒划的爱心,配文【新年快乐】。
发完,她点开照片一看,这才发现她拍到了一半徐逾清,他侧着身,也侧着脸,低头看手中的仙女棒,脸上还是那么冷,但竟有丝丝柔和。
岁月漫长,日子枯燥乏味。
人的一生,便是靠少数闪闪发光的瞬间撑下去的。
今夜就是这么几个瞬间,会长久封存在记忆深处,往后漫长岁月里,想起来心里总会有淡而绵长的甜。
黎雪迎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时代在往前走,一代人会老去,很多人和事都会被时间冲刷殆尽。
他和她的往后相处,他必然不会轻易低头,少不了争执,拉扯与口是心非,可恰恰是这些,才让这份喜欢足以珍贵。
泛滥的爱意随处可见,可愿意穿过他身上锐利尖刺去拥抱他的人,仅此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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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