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0日,南方过小年的前一天。
老城过年前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油炸和灰尘混杂的味道。家家户户都在扫尘、备年货,街上偶尔有摔炮声、小孩子的嬉笑声,把冬日灰蒙蒙的寂静炸开一道口子。
老城的公交车站树上也挂满了红红的灯笼。
黎雪迎陪奶奶去超市备年货。
超市音响循环往复滚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大红灯笼一层叠一层,红得晃眼,人声喧嚷,震得人太阳穴发疼。
奶奶弯腰扒拉散装瓜子,老一辈就喜欢备瓜子、开心果之类的坚果类食品。
黎雪迎跟在奶奶后面推着购物车,车里堆着新米,桶装食用油,一包花生汤圆,一包黑芝麻汤圆,还有刚从熟食柜台拎出来用油纸裹严实的酥肉。
奶奶回头跟黎雪迎说:“迎迎,你自己也去挑点吃的。”
“好。”黎雪迎笑得眉眼弯弯,然后推着购物车去买零食了。
黎雪迎买了毛巾卷,抹茶和芒果味的,旺旺巨型零食,好丽友还有半熟芝士。
结账出来,黎雪迎让奶奶拎着最轻的塑料袋在外面长椅等着,自己一手提一些沉甸甸的购物袋。店里白炽灯惨白,落在台阶上,她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徐逾清。
他屈膝蹲在台阶,下颚微垂,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腕上挂着塑料口袋,里面一目了然:一桶桶装泡面,一大瓶可乐,两包烟。
周遭来往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拎着糖果礼盒,成捆的春联,只有他像这场盛大年味里多余的一笔。
两人隔了不到两米,视线撞在一起。
徐逾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后,看向她手里勒得手指发红的两大包东西,最后停留在她泛青的指节。
“买这么多。”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明天小年。”黎雪迎看向他手里单薄的塑料袋“你就打算吃这些吗?”
徐逾清一只手插进兜里:“吃什么都一样。”
听着像是无所谓的话,可从他嘴里吐出来,冷清顺着字句漫出来。
街边有小孩攥着摔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越是四下团圆的时候,孤身一人的空洞就越是扎眼。
满城烟火,没有一盏为他而开。
黎雪迎低头翻找袋子,抽出一包酥肉,递给他:“奶奶炸多了我们也吃不下。”
徐逾清眉头一蹙,往后退了一步,没接。
黎雪迎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徐逾清叫她滚。
黎雪迎不由分说把酥肉塞进他手腕上的塑料袋里:“拿着。”
徐逾清低头看了眼袋子里油纸包着的酥肉,眉心皱得更深,终究没有再拒绝,他开口:“行了,赶紧回去。”语气不算温和。
他转身迈开步子,连一句客套的谢字都吝啬不给。
黎雪迎找到奶奶,她说:“奶奶,刚才我碰到徐逾清了,我看他就吃点泡面,所以我给了他一包酥肉。”
奶奶探了探身子,想看看他,但没看见,奶奶点点头。
徐逾清把塑料袋重重放到茶几上,空旷的客厅安静得吓人。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备注是“爸”。
他任铃声响了将近半分钟,自己慢慢拆了包烟,点燃一根,才接了电话:“喂。”
“过年回不去,爸这边项目脱不开身。”听筒那端男人的声音裹着酒气,没有半句寒暄。
接着,徐逾清听见那边有点女人的声音,大概在说“徐伟岩,快来,我搬不动了。”
徐伟岩应了一声“诶,马上”,然后继续对徐逾清说:“钱给你转了八千,那事儿你现在想好了吗?”
徐逾清看着天花板,看烟雾缭绕,他的声音像窗外结的薄冰:“不去。”
徐伟岩语气沉下来:“那你守着那边干什么?学校都帮你打点好了,年后直接过来。还有你妈……”
“别提她。”徐逾清打断“我说不去,听不懂?”
外面有车经过,尾灯照亮了一瞬间屋子。
徐伟岩叹了口气:“随你,钱自己收好。”
通话戛然而止,嘟嘟的忙音刺破死寂。
徐逾清吸了口烟,回笼,再吐出来。
他从不缺钱,可那些用钱买不来的东西,远在上海的男人一辈子都给不起,再宽再大的房子也填不满他心底的缺口。
抽完一根烟,他看向茶几上的塑料袋,目光直直落在那包酥肉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拿出来去厨房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嗡鸣结束,端出来时一股香味瞬间漫开。有些烫,徐逾清用帕子包住碗的边缘端出来,且拿了双筷子。
夹一块送嘴里,外皮被热气蒸得发软,焦香还留着。这偌大的房子里,这是唯一不属于他的东西。
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着。
黎雪迎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翻开手机,找出备注为“妈妈”的号码上,犹豫,心跳得很快。
良久,她才按下拨号。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通,背景嘈杂,隐约是牌桌碰撞。
“喂?”电话那头的人道。
“妈妈,是我。”黎雪迎一手攥紧手机,一手抓紧衣服下摆。
“有事就说,别耽搁我。”向英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没别的,就是问问,你们过大年回来吗?”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妈妈。
她知道,明天就是小年了,父母再怎么样不会从西班牙赶回来的。
“回来?你不知道飞过去机票多贵吗?”听筒那边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响,背景里还有爸爸含糊的谩骂,下一秒,向英的声音变得更尖锐“再说回来干什么?看你死气沉沉的样子?净给我丢人,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女儿,生你的时候真是造孽。”
黎雪迎咬着下唇听完,又说:“那至少回来看下奶奶吧?奶奶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
向英呵笑一声:“你爸都不想回来看你奶奶,我回来看她干嘛?”
刻薄的话源源不断涌出来,像生锈的钝刀,一道道割到皮肉之上。
黎雪迎的眼底一点点失去光亮,成了一潭冰冻的死水。
“挂了,话费贵着呢。”
忙音响起。
手机从耳边挪开,屏幕在三十秒后暗下去。她坐在床沿望向窗外,窗外梧桐树落尽叶子,枝桠光秃秃刺向灰白的天幕。三楼视野逼仄,只能看见对面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她像一个被随手遗弃的物件,被远在异国的父母丢回这座老城,丢进这间终年晒不到充足阳光的小屋,但幸好,还有奶奶,所以她对奶奶是万分珍惜。
世上总有人诞下子女,并非源于爱意,只是顺着世俗浪潮往前走。而有些孩子能熬到长大,从来不是被好好呵护着,而是命硬,坚强。
她是,他也是。
世界向来如此,有人被困在阴暗处被抛弃,有人隔着千万里遥遥盼一场归途。
他们同在一方老城,只隔着寥寥几条街巷,却各自熬着漫长寒冬。
徐逾清坐在网吧电脑前,刚打完一局游戏。他退到桌面,看见他们几个兄弟建的小群里有很多消息。
有人热热闹闹约好一起去广场放烟花,有人约好一起去新蒲看表演,字里行间尽是少年人过年的快活。
有人艾特徐逾清,叫他一起去,他则装作没看见。
突然,私信弹窗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黎雪迎。
他点开。
【LXY】:你在家吗
【。。】:干嘛
【LXY】:你要来我家吃饺子吗
徐逾清愣了下。
【。。】:?
【LXY】:奶奶包多了
【LXY】:如果你不来就算了
【LXY】: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
徐逾清靠着椅背。
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普通同学的随口邀约,或是照顾。
有些人给予温柔从不动声色,像黑暗里漏出来的一点光,不敢太亮,怕被人一眼看穿。她自己尚且在泥泞里挣扎,还固执地想为别人推开一扇带着暖意的门。
他没有再回复。
黎雪迎以为他不来,于是叹了口气,对奶奶说:“奶奶,他大概是不来。”
当晚,徐逾清戴上黑色鸭舌帽,骑上机车,漫无目的地兜住到杨柳巷。他没有往里开,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摸出烟点燃。
冷风呼啸,割在脸上,老城街上热闹非凡,红色灯笼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是一层虚假的繁华。
他看向三楼靠左那扇窗,暖黄灯光透出玻璃。他就站在那路灯底下遥遥望着,说不清为什么要来,也说不清到底在等什么。只是全城都沉浸在团圆喜乐的时候,唯独这扇窗漏出来的光,不至于刺得人眼疼。
屋里,黎雪迎用手机给奶奶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奶奶喜欢邓丽君,她嘴里也轻轻跟着哼调调。
黎雪迎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奶奶,眉眼里透出一丝温和。
烟燃尽,他把烟丢在地面,把帽檐压得更低,准备离开。
头顶的窗户突然打开。
黎雪迎探出半个身子,大概是想透透气。
视线往下,一眼就望见那路灯下的少年,黑色冲锋衣,银黑色发丝浮在路灯扬起的浮尘里。
两人隔着整栋楼遥遥对视,谁也没有喊出对方名字。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手依旧踹在兜里,风掀起他外套衣角,猎猎作响。
巷子里安静,她的声音响亮:“徐逾清,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逾清沉默几秒,回道:“路过。”
黎雪迎:“外面冷!你早点回去,你明天要来的话我们给你留个碗!”
徐逾清没接话了,转身上车,引擎轰鸣,车子一头扎进浓稠漆黑的夜色里,转瞬消失。
黎雪迎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窗户。
寒风撞玻璃,凝气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伸出手指,在白茫茫雾气上写了个“X”,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客厅。
人的孤独本就分模样。
孤独是一种信仰,是独属于自己一层剥不掉的壳。
有的人吵得震天响,唯恐全世界看不到自己的落魄;有的人的孤独是一包酥肉,是一通满是恶语的长途电话,是深夜穿过一栋楼,只为遥遥望一眼一扇亮灯的窗。
世界容纳所有无家可归的情绪,寒冬把所有难言的心事冰冻在湿冷的风里。
可这已经是两个少年,这个寒冬,能够触碰的所有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