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十二月没有真正的冬天,只有一场接一场的阴雨。
雨不大,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早,淅淅沥沥的,像是天漏了个小口子,修不好,也堵不上。
老城的旧楼也更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色的砖,雨水顺着墙往下淌,留下一条条灰黑色的印子,湿漉漉的。
街边梧桐树早全秃了。枝丫光秃秃戳在灰色的天空,被雨淋得发黑。
黎雪迎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上课了。
她路过楼梯口时,正巧撞见徐逾清三人往楼下走,他们没看见她。
他们在聊天,黎雪迎下意识停下脚步。
“诶,清哥,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宋哲说。
徐逾清有点疑惑道:“什么?”
宋哲:“就是那天黎雪迎被几个男的堵了,然后你喊我去帮她的事啊。”
黎雪迎听见了,猝不及防,像冰锥扎进软肉,痛得人骤然僵住。
徐逾清说:“跟她讲这些干嘛?”
后面的话黎雪迎没听清了,他们已经走下楼梯。
她本以为,那天灰暗逼仄的巷子里,那群唯独纠缠的人,那场让她手足无措的难堪与狼狈,是宋哲偶然路过,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拔刀相助。但她没想过,从头到尾,是徐逾清。
那个永远嘴最硬,万事不沾身的徐逾清。
他不可一世,仿佛世间所有人和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是他叫宋哲来救她的。
原来人最深情的偏爱,不是声势浩大的告白,是不动声色的兜底。
黎雪迎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胸腔涌上一阵酸涩的麻意。
她好像忽然懂了从前看不懂的瞬间。
他看着她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却不声张救赎,只替她挡暗箭,做那个无人知晓的摆渡人。
风掠过耳畔,凉得刺骨。
黎雪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底漫开一层潮湿的雾。
徐逾清三人回来的时候,课已经上了有一会儿,他为首,踏进教室门口,姿势懒散,扬着下巴,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声音让教室安静了一瞬:“报告。”
这节课是班主任朱老师的课,朱老师气得咬牙,对他们吼道:“你们三个又上课迟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了,还有你,徐逾清,校服拉好!”
徐逾清伸手,慢条斯理把校服拉链拉了一半。
朱老师指向门外:“你们三个滚出去给我站门口。”
三个男生站在门外墙边,姿势一个比一个随意。
徐逾清靠着墙,一条腿屈着,双手插兜看向远方发呆,好像在看那一望无际的天空远处是否有白云。没有,天空一片灰。
宋哲在那专心玩手指。黎续战得还算规矩,但他也是靠着墙。
黎雪迎看着门口,明知看不到他们。
她不禁想起方才楼梯口宋哲的话。
这节课下了后,朱老师把徐逾清三人叫去办公室灌了一顿心灵鸡汤。
“你们这年纪,爱玩正常,但也要遵守学校规章制度。”
“徐逾清,不是老师说你,你看看学校帮你压多少通报了?还有你俩,宋哲你笑什么?”
“你们父母供你们读书都交了钱,那都是他们血汗钱,让你们来学校不是让你们调皮捣蛋的,你们要是还有孝心就得好好读书,至少得遵守学校制度让父母放心吧?”
最后走出办公室时,宋哲笑了大半天,徐逾清说他脑子有问题。三人跑去厕所抽烟。
回到教室时,徐逾清三人又迟到了几分钟,这节课是政治,政治老师没有管他们。
徐逾清坐到座位上时一股烟草味飘向黎雪迎。
黎雪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讲台上老师给大家复习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
“物质决定意识。世界的本源是物质,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先有物质,后又意识。人的一切想法、情绪、认识,都来源于客观现实。那同学们,问题来了,唯心主义认为是先有什么后有什么?”
这种内容大多同学觉得太无聊,于是好多人都直接趴下睡了。
只有几个人在回答:“先有意识,再有物质。”
政治老师很满意:“对,唯心主义认为现有意识再有物质,而唯物主义认为是先有物质,再有意识。说到唯心主义,世界上有上帝吗?有鬼神吗?”
徐逾清听得认真。
黎雪迎边听边做笔记,她在书上勾勾画画,用黑笔和红笔一起做笔记。
“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反作用”
“正确意识促进发展,错误意识阻碍发展”
徐逾清扫了眼她的笔记,道:“一会儿借我抄下。”
黎雪迎:“那你怎么不现在就把笔记做了?”
徐逾清:“懒。”
黎雪迎没接话了。
课后,黎雪迎把笔记给徐逾清抄。黎雪迎看了眼,他写字特别快,但是很丑,超级丑,老师口中的“鬼画符”,黎雪迎根本看不懂他的字。
他很快就抄完笔记,随手把书往她桌上一丢。
黎雪迎把书收起来,拿出下节课的书——英语书。
徐逾清看了眼,顺手把她英语书抄过来,问她:“作业写没?”
黎雪迎当然写了,她说:“十七页。”
徐逾清翻开书就开始抄,他的英语字母更是丑得没边。
黎雪迎有些无聊,掏出一本书开始看,是赫尔曼·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英语作业没多少,徐逾清抄完把书摊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她看书,然后伸手把她的书抽过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徐逾清把书还给她:“什么书?”
黎雪迎答:“《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徐逾清把她的书合上,放到桌上,说:“不要看了,陪我聊会天。”
黎雪迎有点懵,他会找她聊天?她看了看前面,宋哲和黎续已经睡死了。
黎雪迎哦一声。
徐逾清问她:“你家就你和你奶?”
黎雪迎点点头。
徐逾清:“你爸妈呢?”
黎雪迎垂眸,沉默几秒才开口:“国外。”
徐逾清哦一声:“怪不得一天这么窝囊。”
黎雪迎:“……”
徐逾清见她不接话,心里那股想逗逗她的劲儿上来了,他说:“这样,你叫我声哥,以后我罩着你。”
黎雪迎看向他,他单手搭在桌上,侧身看她,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
黎雪迎彻底无语了。
徐逾清见她不叫,莫名其妙又开始气了,他嘁一声:“没劲儿。”然后趴下睡觉。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半人都跑去食堂,剩下来的三三两两倚着护栏闲聊。
黎雪迎去了趟厕所,正准备回教室,猝不及防被赵诗燕三人堵死。
赵诗燕上前一步,直接扯住她的头发,力道不轻。
头皮灼烧似的疼。
黎雪迎叫了一声。
赵诗燕把她带到一间空闲的教室,那间教室里全是摆放的多余桌椅。
王西雨在后面关上门。
赵诗燕松开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黎雪迎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
“是不是还想等着徐逾清来救你?”赵诗燕恶狠狠看着她“上个星期在亭子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他妈还是当耳旁风是吧?”
黎雪迎没说话。
赵诗燕指尖狠狠蹭过她的脸颊,力道粗鲁,她脸都红了,面露痛苦之色,她鬓角碎发被弄得凌乱:“真他妈是个婊.子,徐逾清是我的,都怪你!”
黎雪迎:“你们别太过分……”
“过你妈的分。”赵诗燕对着她头上来了一巴掌“你怎么就这么贱啊?叫你别往他身上凑你偏不听,欠打是吧?你勾引他不就是看他长得帅吗?我看你就是想找靠山。”
王西雨补了句:“可能是压抑了,实在不行你去火车站那边吧,那边你应该会生意挺好的。”
遵义火车站,很多干那种的。
那一刻,黎雪迎也承认,她多么的希望徐逾清破门而入来救她。
可没有。
后来还是有对小情侣要来这里,然后姚雯放哨,她们这才离开,走前,王西雨还往黎雪迎肚子上踢了一脚。
走廊上人声喧嚣,无人知晓,这件空闲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她承受了什么。偌大的校园,人来人往,可属于她的退路,依旧渺茫。
晚自习下。
黎雪迎暂时不想回家,她想散散心。
走着走着,走到了上次碰见徐逾清的那家便利店,她在巷子里蹲下,双手抱膝,低着头,眼眶通红。
巷尾的光线骤然变暗。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是徐逾清。
少年惯常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又拉下来了,就这么披着,他身形桀骜,眉眼冷冽,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路灯光与月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凌厉的轮廓,耀眼,张扬,又高高在上。
心底铺天盖地的自卑瞬间将她裹挟,像潮水般溺得她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挨着膝盖上的双手,睫毛死死颤着,不敢与他对视。
她怕他看见自己这副被人肆意欺负、懦弱无能的模样,更怕他骂她,怕这个永远耀眼、肆意张扬的少年会觉得她窝囊,廉价。
两人距离不过一米。
徐走上前,居高临下,道:“抬头。”
黎雪迎肩膀轻轻一抖,头反而埋得更深。
徐逾清看着她这样子,眼底的冷意层层褪去,眼底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从来知道,这小姑娘看着窝囊,但她其实很坚强,她自卑,明明从未做错什么,却永远习惯性低头,习惯自我否定。
他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轻:“……哭什么?头抬起来。”
黎雪迎抬头看他,眼里饱含泪光,却卸下了防备,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却又让人安心。
风穿过巷子,拂起她的发丝。
世人都教你趋利避害,教你低头隐忍,可我偏要教你抬头,教你不必自卑,教你泥泞满身,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她本该是韶华灼灼的少女。
他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这次,他只是一点点,固执地引导她抬起头,看见自己。
徐逾清静静垂眼,目光直直落进她泛红的眼底。
徐逾清眉头极淡的皱了下,嘴角扯出一点似嘲非嘲的弧度:“怎么?叫你抬个头还委屈上了?”
黎雪迎摇摇头。
徐逾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直起身,道:“回家吧。”随即他抽出一根烟点上,离开,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