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雪迎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黑的,很黑。天花板白花花一片,被夜色笼罩成灰色。窗外月光从窗户里倾斜下来,落在她的琴上,斜切过她床的下半身,上半身则隐于黑暗之中。
她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天花板,被子压在胸口。心跳很快,额头有汗,脑子里一片混乱——徐逾清呢?
巷尾,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黎雪迎,你不用怕,我护你。”声音沉沉的,但她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他就站在那,风吹着头发,眼睛看着她。
他摸了她的头,让她回家,然后自己离开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梦醒了。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奶奶睡了。枕头旁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消息,她戴着耳机,播放着廋澄庆的《春泥》。
“我会提起勇气,
好好地呵护你,
不让你受委屈,苦也愿意。
那些痛的记忆,
落在春的泥土里,
滋养了大地……”
她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喉咙有点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她从床头柜抽了张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汉,然后丢掉,把手搭在被子上,没有动。
她想起那张脸,眉压眼,长中庭,疏冷俊朗。又想起他叫她抬头的时候,腰弯下来,目光落在她双眸里。那种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在梦里听见他的呼吸,感受到巷子里风的方向,看到远处那盏路灯昏黄的光。可是她今天并没有去那条巷子,她放了学就直接回了家,饭也没吃就躺在房间听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黎雪迎开始想,她为什么会梦到徐逾清呢?
人为什么会梦见一个和自己根本不可能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太多答案。她大可以把这归结为某种心理投射,归结为白天看见他在球场上听下的那一瞬,归结为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想象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但所有解释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梦的那种感觉是真的。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有人站在她前面,有人叫她抬起头,有人收起自己一身戾气然后告诉她“不用怕”。
落差在于,你在梦里或想象里终于尝到点什么,然后醒过来,发现那点东西从未存在,从不属于你,也不会再出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腿,没有动。
她肩膀很瘦,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纸。被子滑下来,露出单薄的肩线,骨头的轮廓在这块皮肤下微微凸起。头发散着,垂在脸颊两边,被冷汗黏住了几缕。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这间屋子装不下她,又像是她把自己收得很紧,一松开就会散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安静坐着,听着耳机里的歌。
此时已切换为Beyond的《海阔天空》——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谁明白我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oh no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抽噎,只是眼眶先热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慢慢滑下来,很慢。
她没有擦,一滴接一滴。
她哭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看着被子上那几块湿痕,睫毛湿漉漉的,眼尾和鼻尖泛着红,嘴巴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张被人打湿过的宣纸,一碰就会破。
梦不会替你留住任何人,不过一间空房子,你走进去时,里面好像有光,可你伸手一碰,房子就塌了。
心理学与哲学中皆有言:
梦境从无凭空而来的虚妄,所有幻境,都是人潜意识最深的执念投射。
人梦见谁对你温柔,谁给你兜底,谁来拯救身处困境的你,从不是巧合。是现实里你极度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是你身陷绝境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徐逾清不是那种人,现实里的他从不温柔。现实求而不得,不敢妄想,无从确认,潜意识便在梦境里,替你完成了现实不敢期许得的圆满。
她的执念是真的,她的梦境是假的。
为什么会梦到他?为什么偏偏梦到他?
精神趋向不会骗人——人在极致的惶恐之中,潜意识会自动锚定那个自己暗暗信赖、隐隐偏向的对象。
理性尚且在回避、在懵懂,可潜意识早已捕捉到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倾向,它早已言语,在你还不知道自己心动时,已经做出了选择。
黎雪迎到教室时,徐逾清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
他今天来得早,趴在桌上,塞着耳机听歌。
黎雪迎坐下,脑子里闪过昨晚梦里的画面——他站在她面前,叫她抬起头,让她不要怕。
她把早餐放到徐逾清桌上,然后自己掏出那本没看完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继续看。
徐逾清没睁眼,但感觉到了动静,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课间,徐逾清和宋哲、黎续几人在走廊上聊天。
徐逾清双手往后搭在走廊墙上,背靠着,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
黎雪迎透过窗户看见他,看了一秒,又收回视线,她忍不住回想那个梦,太真实了,历历在目,但又不真实。
午饭的时候,黎雪迎和游晚一起在食堂找了位置吃饭。
徐逾清那桌,离她不算远,在她斜前方一些,徐逾清后脑勺对着她。
徐逾清没怎么吃。
宋哲问他:“清哥,咋不吃?”
徐逾清戳了戳粉条:“不饿。”
宋哲伸出筷子夹了他一块肉:“那哥们帮你解决,嘿嘿,不能浪费。”
徐逾清没说话。
黎雪迎低头看着饭,听着耳边游晚跟她说话。
“然后你猜怎样?他直接把那个矮子的书全扔了!那矮子直接扑上去干他,但根本干不过,他直接把那矮子按在饮水机上了。天啊,真帅……”
黎雪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放学的时候,徐逾清没着急走,他把宋哲和黎续先打发走了,自己则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闭眼塞着耳机听歌。
黎雪迎收拾好后,她背上书包起身准备走。徐逾清慢条斯理睁开一只眼,见她要走,于是自己也起身。
黎雪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徐逾清也在看她:“走啊。”
黎雪迎有点疑惑,但还是走了。徐逾清跟着她。
走到操场时,他们变成了并肩而行。
她问他:“徐逾清,你……是在跟着我吗?”
徐逾清舌尖顶了顶腮帮:“送你。”
黎雪迎低头:“送我干什么?”
徐逾清不耐道:“废话真多。”
黎雪迎不敢说话了。
徐逾清今天没骑车来,两人徒步而行。
夜已深,2017年的遵义星星还多。
两人一路无话。
杨柳巷巷口。
徐逾清停下脚步,黎雪迎面向他,低着头,道:“再见。”
徐逾清低低嗯一声,叫她快回去。
黎雪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眼,他还站在那,看着她这边,双手插兜,校服外套和头发被风吹起。
见她回头,他偏了偏头,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黎雪迎站在那,看着他远走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天比以前更冷了。
她不知道的是,徐逾清走出一段后,也回了一次头,他看了眼巷口,空的,她已经走了。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点了支烟,离开。
两人隔着一条巷子。一个回头了,一个也回头了,可谁也没看见谁。
黎雪迎回到家时,奶奶已经做好饭菜了,一如既往。
奶奶盛了两大碗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黎雪迎把书包放进房间里然后出来,在奶奶对面把椅子拉开,然后坐下开始扒饭,她夹了块炒排骨,有些心不在焉。
奶奶看了她一眼,说:“迎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黎雪迎愣了愣,抬眼:“没有吧。”
奶奶满脸心疼:“你看看,你这脸都又瘦一圈儿了,不要减肥啊,你本来就很瘦。”说着就一连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和一筷子肉片。
黎雪迎勉强笑了笑:“奶奶我没有减肥,可能只是最近比较冷,穿得多,看起来瘦了而已。”
奶奶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十点多,黎雪迎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作业本,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写下一个字,她把物理练习册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打开手机开了眼,一条vb的消息,鹿晗和关晓彤公布了恋情。
她把手机关了,放回去。
她实在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然后扫视了一圈房间,视线落到那把许久未碰的吉他上。
她心头一动,去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然后坐在床边,把吉他架在腿上,调了两下弦,又随意拨了几下,然后她弹了起来。
是魏如萱的《你啊你啊》。
她边弹边低声唱:“咁讲你不知我爱的只有你,你啊你啊,哪会转头就要走,一个两个三个,你爱的到底有几个,麦搁讲白贼话,我的心就要痛甲一直流血。”
少女声音清脆而忧伤,她的思绪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