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醒来的时候,右手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不是压麻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她坐起来,把袖子撸上去。手腕往上,小臂内侧,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蛇腹的鳞片排列。颜色很淡,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袖子放下来,下床,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灰蒙蒙的,把对面的楼糊成一片。
她拿起手机。昨天那个女孩发来消息:“今天他没来。谢谢你。”下面又一条:“你在吗?”
是昨晚发的。她没回。
她又翻到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我知道”。他没再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试着用右手去握水壶。手指能弯,但力道不对。握上去的时候感觉是虚的,像隔着一层厚手套。她换了左手。
水开了。她泡了一碗速食面,坐在桌边吃。吃到一半,右手拿筷子的姿势开始别扭。指关节那块翘起来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道缝,边缘卷着,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东西——颜色浅,纹理密,不是人类的皮肤。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上次蜕皮的时候,她躲了五天。五天之后,新皮长好,妖力恢复,人形稳定。五天里她没出过门,没接过任何人的消息。那时候帮过的人还不多,五天没人找她,也就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她算了一下。这个月她出手了六次。停车场那个男人、酒吧门口那个、还有另外四个。每次出手都在消耗。蜕皮本来是四十天一个周期,这次被硬生生压到了不到三十天。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用左手。
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她看了一眼,是小雨。她接了。
“姐,你在吗?”小雨的声音有点急。
“在。”
“我朋友那个事,她说你回她了,但是一直没去找她。她有点害怕。那个男的天天在她楼下转。”
她沉默了一下。
“你跟她说,再等两天。”
“两天?姐,那个男的——”
“两天。”她重复了一遍,“我这边有点事。”
小雨那边停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跟她说。”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边,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看着那块裂开的皮肤。裂缝比早上更宽了。新皮在往外顶,旧皮在卷边。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她可能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有一卷弹性绷带,几盒止痛片,还有一把很小很薄的刀——蜕皮的时候,旧皮如果粘在新皮上,需要划开。她把绷带和刀拿出来,放在床头。
然后她给鸦发了一条消息:“我要消失几天。”
这次他回得很快:“多久?”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没再问。过了几秒,又弹来一条:“你在哪?”
她没回。把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下午的时候,蜕皮正式开始了。
先是右手。她坐在床边,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看着小臂内侧的旧皮从裂缝处开始往外翻。那感觉不像疼,像剥。像有人从里面把一层东西往外顶,而外面那层不肯走,死死抓着。她用左手按住小臂,右手慢慢握拳,再松开,再握拳。每握一次,旧皮就松一点。
到傍晚,整条右臂的旧皮都褪下来了。新皮是浅灰色的,在灯光下泛一点很淡的青。摸上去很滑,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她试着活动手指。能动了,但力道只有平时的三成。
然后是躯干。这个过程更慢,更难受。她靠在床头,用绷带把褪下来的旧皮缠好,塞进垃圾袋里。不能留。被人看到就完了。
天黑了。她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右手垂在床边,新皮在空气里微微发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次。她没看。
大概晚上十点多,她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她这个状态,听觉异常敏感。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她门口。然后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她睁开眼。
“阿蜕。”是鸦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她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手机关了,我只能上来。”
她看着门。
“我不进来。我就说一句话。”
停了一下。
“那个男的在女孩楼下转的事,我去看了。他现在还没走。你要是出不了手,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她靠在床头,新皮在空气里微微发紧。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不用管。”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说不用管。”他说,“但你每次都管了。”
她没说话。
“我明天再来。”他说,“你手机开着。”
脚步声往楼下走。很轻,越来越远。
她坐在黑暗里,右手放在膝盖上。新皮在夜里发凉。她伸手摸了一下右臂内侧,皮肤已经长好了,很滑,很薄。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那个女孩:“姐,他今天又来了。在楼下站到九点多。我打了110,警察来了,他就走了。警察说下次他再来,让我马上打电话。”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明天我去找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了。雨还在下。她听着雨声,右手慢慢握紧。新皮在指关节处绷了一下,有点紧,但能动。力道还不到平时的一半。
明天,还出不了手。
她把右手缩进被子里,侧过身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