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 第2章 回执

派出所的走廊灯是白的，白得发青。塑料椅一排六个，坐满了人。一个老头在打瞌睡，一个年轻女人在填表，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陪着那个女孩坐在最边上。女孩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医院验伤单。其实没有伤，只是被拽了一下手腕，红了一块，第二天就退了。但女孩还是去开了验伤单。

“三十七号。”窗口里喊。

女孩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说：“我在这等你。”

女孩进去了。她坐在塑料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又关。

等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老头被叫进去了，年轻女人填完表走了，中年男人打完电话开始来回踱步。她坐在那里，没动。

门开了。女孩出来，文件袋还在手里，但里面多了一张纸。A4纸，打印的，最下面有个红章。

女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女孩的脸。没有哭，也没有松一口气。就是一张很平的脸，像刚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怎么说？”她问。

“受理了。”女孩把那张纸递给她看，“说会调查。让我先回去，有进展会通知我。”

她接过那张纸。上面有编号、日期、报案人姓名、案由。案由那一栏写着“骚扰纠纷”。她看了几秒，还回去。

“走吧。”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没开。女孩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回执折好，塞进文件袋里。

“然后呢？”女孩问。

“然后你回去。正常上班。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他会停吗？”

她没回答。

女孩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女孩说，“我自己不敢来。”

“嗯。”

“那我走了。地铁站那边。”

女孩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原地，没动。女孩又走了几步，进了地铁口，不见了。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那张回执在女孩的文件袋里。上面有编号，有日期，有案由。案由写着“骚扰纠纷”。

“纠纷”。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问过那个女孩：“什么叫纠纷？”

女孩说：“就是两个人之间有矛盾。”

她说：“他堵你，发消息威胁你，去你公司楼下等你。这叫纠纷？”

女孩说：“警察说，因为没有实质伤害，所以只能算纠纷。”

她当时没说话。现在她站在派出所门口，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纠纷。像两个人吵架，像两个人有来有往。可她看过那些消息。十七条。最后一条是“你不下来我就上去”。那不是纠纷。那是猎手在告诉猎物，我知道你在哪。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反方向走。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她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那个女孩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谢谢你。”

她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她翻到另一个对话框。是鸦发来的。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你最近出手太频繁了。”

她没回。现在她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红灯变绿。她过了马路，继续走。右手在口袋里，指关节上那块翘起来的皮肤蹭着布料。她试着用左手去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比周围的硬，边缘微微卷起，像晒伤之后蜕的皮，但更韧。指甲边缘的青色已经退了，但按一下指腹，回弹比平时慢。

她在路边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橱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皮肤温度低一点，但手插在口袋里，没人摸得到。走路重心低一点，但步子放慢，看不出来。

她继续走。走过一家面包店。走过一个公交站。走过一个小区门口，保安室里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看手机。

她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女孩住这里。灯亮着，窗帘拉着。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一间老居民楼的顶层，房东是个很少来的老太太。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上去。进了门，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一盏小灯。她靠在灶台边，就着那点光，把右手伸出来看。

那块皮肤翘得更明显了。不是一小块了，是沿着指关节横着一条，像要裂开。

她把手缩回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凉的。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很短：“你好，是阿蜕吗？我是小雨的朋友。她让我找你。她说你能帮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

小雨是上个月帮过的女孩。在酒吧门口被一个男人拽着不放，她路过，把那个男人的手腕拧脱臼了。小雨后来加了她微信，说谢谢，说有事可以找她。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没回。靠在灶台边，看着那盏小灯。灯丝发出很细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说。”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她没看完，只看了前几行：前男友，分手三个月，一直在纠缠。今天在她家门口坐了一下午。她不敢出门。报了警，警察来了，人已经走了。警察说“下次他来的时候再打”。

她看到“下次他来的时候再打”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右手关节处那块翘起来的皮肤，在厨房小灯的光线下，边缘泛着很淡的青色。她低头看着它，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上次蜕皮是四十天前。

这次，可能撑不到四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