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在商场二楼,靠窗的位置。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喝。手放在桌下,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窗外是傍晚的车流,红尾灯连成一条线,慢慢往前挪。她看着那条线,想起那个女孩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他七点到。穿灰色外套。他说如果我不来,就去我公司楼下等。”
那个女孩二十出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男人是她的前同事,追了她半年,被拒之后开始“顺路”出现在她下班的路上。她报过一次警,警察做了笔录,给了回执,说“我们会关注”。第二天,他照常出现在地铁口。
七点零三分,灰色外套出现在扶梯口。他扫了一圈,看到她,笑了一下,走过来。
“等很久了?”
“还好。”
他坐下,叫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然后开始说话。说公司的事,说最近看的电影,说这家咖啡厅的芝士蛋糕不错。语气自然,像一场普通的约会。
她看着他。看他的嘴角,看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膀,看他放在桌上的手。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在听。”
他笑了,又继续说。说到一半,手从桌上伸过来,想碰她的手腕。
她没躲。她让他碰到。他的手是温的。她的皮肤是凉的。他愣了一下,可能感觉到了温度不对,但没说什么,手指往上移了一点。
“你手好凉。”他说。
“嗯。”
“是不是冷?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用。”
他把手收回去,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她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其实,”他说,“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我之前可能太着急了,但我真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他停住。拿铁杯停在嘴边。
“什么?”
“她不来,是因为你上次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她绕着后门走的。你给她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愣,然后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但很快压下去,换成困惑。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不再给她发消息,不再去她公司楼下,不再出现在她住的那条街上。”
他看着她。这次看得很仔细。她的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瞳孔,在某个瞬间,好像竖了一下。很细,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你有病吧。”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她也站起来。比他快。她的手在桌下已经变了——指甲长了两寸,边缘薄而利,颜色从粉变成一种很深的青。但她没亮出来。她只是侧身,让出通道。
“走吧。”她说。
他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
商场后门通向地下停车场。这个点,停车场很空。他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她走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他走到车旁边,掏钥匙,低头开车门。
她到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车门边扯开。他整个人被甩到旁边的柱子上,后背撞上去,闷响。钥匙掉在地上。
他张嘴想喊。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力道刚好——他喘不上气,但不会昏。
她低头看他。眼睛在停车场的昏暗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很沉的光,不像人类。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涨红了。
“记住了就眨一下眼。”
他眨了。
她松开手。他滑到地上,捂着喉咙咳嗽。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她换了号码。你找不到她。如果你去找,我会知道。”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柱子后面。
他咳了一会儿,扶着柱子站起来,捡起钥匙,手在抖。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锁门,发动,倒车,轮胎发出一声尖响。
她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正在缩回去。青色的边缘慢慢变回粉色。但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一小块皮肤翘起来了。很细的纹路,像蛇鳞的轮廓。
她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几秒。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那个女孩发来的:“怎么样了?”
她打了三个字:“没事了。”
女孩回:“谢谢你。”
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商场外面走。路过一楼面包店的时候,暖黄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里面有人在买面包,小孩在指蛋糕。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外面起风了。她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子,感觉到关节处那块翘起来的皮肤被布料蹭了一下,有点刺。
蜕皮要提前了。
她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上一次蜕皮是四十天前。不该这么快。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尽量不让关节处那块皮肤碰到任何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个女孩,之前帮过的一个。消息很短:“他又来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出租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车窗外的灯光明灭不定。她的手在膝盖上,指尖的青色已经完全退去,但关节处那块翘起来的皮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