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父亲从家里撵出来的。
那天下午,学校教务处打来电话,说手续办完了,让他来签字。父亲接的电话。挂了之后,父亲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那间屋门口,说:“收拾东西。”
他当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去哪?”
“学校。”父亲说,“签字。”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父亲已经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父亲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学校,教务处。班主任、年级主任都在。桌上摆着一张纸。父亲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他。“签。”
他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自愿退学申请”。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签了。
年级主任说:“东西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就不用来了。”
父亲说:“行。”
出了教务处,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脸走我后面?”
他停住了。
“走前面。”父亲说。
他走到前面。父亲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车来了。父亲先上去,他跟在后面。父亲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前面。隔了几排。
到家之后,父亲把门关上,指着堂屋中间的地上说:“把你东西收拾了。”
他说:“收拾到哪?”
“收拾到外面去。”父亲说,“这个家没有你的地方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
“你听不懂?”父亲说,“你被学校退了。你还有脸待在家里?你让老陈家丢尽了脸。你还有脸吃饭?”
他说:“我去打工。”
“打什么工?”父亲说,“你有什么?你连高中都没毕业。你能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你滚。”父亲说,“今天晚上之前,滚出去。”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缩着肩膀。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嘴张了一下。
“他爸——”
“你闭嘴。”父亲没回头,但声音很大。母亲把嘴闭上了。
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
他走进自己那间屋,把东西往一个蛇皮袋里装。衣服,几本书,一双鞋。装完了,拎着袋子出来。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没看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他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父亲还在抽烟。
他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天快黑了。他拎着那个蛇皮袋,走在村道上。袋子不重,但拎久了,手勒得疼。他换了几次手。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窗户没亮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站台没灯,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坐在长椅上。
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未读。都是同学发来的。他点开看了一眼。有一条是“听说你退学了?”有一条是“你还好吧?”还有一条是“保重”。
他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坐了一会儿,肚子饿了。他站起来,拎着袋子,走到街对面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付了钱,出来。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饼干很干,他吃了几块,噎得慌。咽下去之后,继续吃。
吃完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路灯把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他坐在那。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袋子,继续走。
去哪?他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坐在那。